2020年7月10日

成為「台醫」:寫在「廢止舊醫案」即將百年之際

BY YMSTS IN No comments


作者:吳孟翰(陽明大學科技與社會研究所 碩三)


      立法院長游錫堃在國際中醫藥學術論壇中拋出了「台醫」的名詞後,蔡令儀醫師一字千金的娓娓道出近代中醫、漢醫、台醫等名稱的系譜。然而所謂的「中醫」一詞的出現,不止是意識形態的產物,亦是中國追求現代性的展現,更涉及了一代人對於國家的想像、社會經濟結構的轉型。以史為鑑,筆者在此利用1929年發生的「國醫運動」來映照所謂「台醫」的可能。

      1929年余巖(雲岫)在中央衛生委員會提出了《廢止舊醫以掃除醫事衛生之障礙案》。余巖指出,當今的「舊醫」除了陰陽五行、臟腑經絡的理論都是憑空捏造之外,中醫在調查死因、疾病預防上亦無法勝任「強國優生」的責任。余巖所關注的是公共衛生的問題,當時中國境內有許多傳染病正在流行:廣東一帶有令人聞之色變的鼠疫,在農村有溺死女嬰的傳統而且婦幼衛生低落,幼兒營養不良的狀況堪慮,而像上海這樣國際化的大城市中持續有霍亂、傷寒、白喉、流感與性病的問題,更不用說那一個令人虛弱、蒼白,時時隨地吐痰等不衛生,讓人聯想到「東亞病夫」的肺結核,放在這樣的歷史脈絡下,余巖的主張並非全然只是他與中醫界的意氣之爭,或是紅衛兵式的「破四舊」打砸燒,而是有其主張的正當性。余巖認為,「今日治療醫學進而為預防醫學,個體醫學進而為社會醫學,個人醫學進而為社會醫學。個人對象進而為群眾對象。」因此,「今日之衛生行政當以科學為基礎,而加以近代政治之意義。」【註1


提出「廢止舊醫案」的余巖/

  在余巖的提案中,我們發現兩點:第一、余氏使用的是「舊醫」兩字。第二、余巖的目標,是以近代的「科學」來打造這個才成立18年的新國家,起碼是在公共衛生方面。因此,在這個新國家中,這個只關注個人的「舊」醫學應當被廢止,並且要全然的擁抱西式的、普世的,以群眾為念的科學與醫學知識。當然,猶如今日的習近平可說是台獨教父一般,余巖此舉並未成功的廢止了「舊醫」,反而讓全國的「舊醫個體」集結成為「舊醫群眾」,此外,與「舊醫」最有關連的「舊藥」從業人員,除了擔心「舊醫」被廢止後而失業,同時也搭上了當時「愛用國貨」的列車,「舊藥商」便與「舊醫」結盟,而這個「舊醫大聯盟」便發動了一場轟轟烈烈,四處請客吃飯的「國醫運動」【註2】。

  正如同蔡醫師文中所言,這個運動得到了當時國民政府的支持,廢止「舊醫」的提案因而被廢除,在這個歷史過程中,「舊醫」也擁抱了國粹,並自稱「國醫」或是「中醫」。而在這些前輩的努力下,「國醫」獲得了國家的肯定,除了成為國家承認的專業人士,有一定的社會聲望與經濟地位之外,國家也成立了中央國醫館,試圖用「科學」的方式來「整理」中醫藥,雖然因為政局的動盪,許多的規劃並不盡如人意,例如由國家設立的中醫學校方面。

      我們可以看到,「國醫」的誕生實際上是當時許多社會團體因為利益(interest)而互相鬥爭、結盟與協商的複雜過程。而在這個歷史過程中,中醫同時也意識到自身知識網絡的不足,且試圖改造自身以融入這個新國家之中,不論是中藥的「科學化」「整理」或是試圖將傳染病、細菌論融入本身的知識框架中,並逐漸發展出當代我們朗朗上口「辨證論治」的系統(對,你沒看錯,所謂的「辨證論治」不是千年傳統,而是不到百年的新滋味)。【註3】同時,在中西匯通名家陸淵雷所草擬的〈擬國醫藥學術整理大綱草案〉中,則透露出當時中央國醫館偉大的企圖,草案中不只期待在經過「科學」整理後的國醫藥可以使以後業醫之士逐漸科學化,也要讓世界了解「國醫」的價值,最後能讓「國醫」融合世界醫學,產生一種「新醫學」。【註4】除了醫學知識,中醫也試圖將自身融入於國家醫療體系之中,尋求自身定位,然而這個努力卻因為戰爭而直到共產中國成立後,才得以實現。【註5

因此,「國醫」的誕生不止是一個運動、抗爭的成果,而牽涉到更深層的知識內涵的改換、醫療體系的想像與打造。同時「國醫」的出現也是中國追求現代性的乃至國族打造的展現。

       因為國共內戰的關係,使得台灣原本的從日治時期傳承下來的「漢醫」與中國的「國醫」產生了千絲萬縷的連結。戰後許多「國醫」渡海來台,如上海兒科名醫徐小圃、中西匯通派惲鐵樵的孫子,同時也是中國醫藥學院(現中國醫藥大學)教授惲子愉、外科名醫也同時曾任中國醫藥學院教授的朱士宗、內科名醫馬光亞、中國醫藥學院創辦人覃勤與當年支持國醫運動的國民黨大老,後來中國醫藥學院董事長的陳立夫等。台灣的「中醫」的知識與教育願景,在某些意義上可以說是承接了當年「國醫運動」的餘緒。由此,台灣當代的「中醫」其實有其多元的譜系與發展脈絡,這些或許都是打造「台醫」所能動用的背景資源,限於篇幅這個面向的敘述就在此打住。

      相較於政府力量孱弱的民國時期,當代台灣的中醫已經有了政府的大力支持,如108年底通過的《中醫藥發展法》等,同時中醫也早已納入了國家的健保與衛生體系中。以史為鏡,站在當下這個歷史幅合點的我們該如何去思考「台醫」的可能?從「國醫」的發展與打造來看,所謂「成為台醫」不會只是像去戶政事務所改名那麼簡單而已。「台醫」的誕生意味的可能是一種新的身體論述、新的疾病與治療的框架【註7】、並涉及到整體經濟、政治與醫療體系結構的轉變,甚至是一個新的國族打造的過程與結果。退萬步就知識層面而言,我們是否擁有當年國醫改造者們那麼雄心、打造「世界醫」的企圖與能力?抑或是像退一步如1934年的張忍庵所指出,不能忽略了中醫知識的「地方性」【註8】,我們應該要依從著台灣特殊的風土來打造台灣獨特的「台醫」?這個是一個深沉、龐大而複雜的問題,筆者也僅能提出一些觀察與假設的方向。

      然而就筆者的觀察,一個有別於「中醫」的「台醫」正逐漸形成中。過往中醫並不介入生產、分娩的過程,而陽明科技與社會所畢業的婦產科醫師陳鈺萍,在其溫柔生產的實作中結合中醫結構治療的觀點以及傳統用於滑胎、順產的中藥方劑,讓「中醫」進入過去較少涉入的領域中,相信在這個中西知識共構的過程,不只新的醫學知識將被生產,同時也成為打造「台醫」的契機。此外,當台灣經濟與衛生建設日趨完善,逐漸脫離了傳染病的威脅的現在,我們依然在面對醫療資源不均與老年化社會的問題,中醫在這方面如何參與國家的保健政策,例如到宅醫療等,藉由這些機會與實作,來打造一個具有地方特殊性的「台醫」。再者,台灣民間豐富的青草藥資源,是否有可能藉由系統性的整理、教學與傳播,使之融入於台灣的中醫脈絡,成為「台醫」的特色治療方式。

      以上草草,未能論及與深思的地方很多,如現有的中醫知識如何能與台灣的社會結構、國族意識共構出所謂的「台醫」?希望藉由這篇文章能拋磚引玉,在廢止舊醫案與國醫運動將近百年之際,讓我們共同思考:如何「成為台醫」。


備註

【註1】余巖,〈廢止舊醫以掃除醫事衛生之障礙案〉,《全國醫藥團體代表大會特刊》,1929,頁25-26

【註2】詳細的行動過程與中醫團體之間的互動,乃至於中醫請願團與國民政府交涉的過程,可參閱當時國醫運動主角之一:陳存仁醫師的回憶錄:《銀元時代生活史》

【註3Sean Hsiang-Lin, Lei, Neither donkey nor horse : medicine in the struggle over China's modernity, London :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14, Ch8. pp. 167-192. 

【註4】陸淵雷,〈擬國醫藥學術整理大綱草案〉,《神州醫學報》,第一卷,第一期,1932,頁1-9

【註5】同註3Ch11. Conclusion

【註6】然而納入了國家醫療體系,並不意味著台灣中醫已經能與當代的醫療系統偕同運行,在病患的醫療照護上依舊有許多的扞格,如常見的吃中藥洗腎的都市傳說,與最近有點熱門的中醫治療武漢肺炎的競逐等,此外台灣中醫教、考與訓練制度的朝令夕改、pgy與負責醫師訓練容額不足等問題仍然持續的困擾當代的中醫師與中醫學生。

【註7】游錫堃院長認為,韓國有「韓醫」、日本有「漢醫」而越南有「東醫」。筆者認為,這不只是名詞上的差異,實際上這些傳統醫學戲中的知識,包括了身體的知識、疾病與治療的論述都與所謂的「中醫」有所差異。

【註8】張忍庵,〈醫學知空間性及其新舊觀〉,《國醫雜誌》,第3期,1934,頁19-23

 

作者簡介

吳孟翰,陽明科技與社會研究所研究生,診所中醫師,研究興趣為近代中醫婦科知識的轉型與再造。

 

本文由台灣科技與社會學會贊助支持


2020年7月6日

真的沒有「臺醫」嗎?中醫與漢醫的歷史脈絡

BY YMSTS IN No comments


作者:蔡令儀(陽明大學科技與社會研究所 碩四)


  今(2020)年第十二屆國醫節立法院長游錫堃表示「中醫有百年歷史,而漢醫有千年歷史,漢醫傳到韓國叫韓醫,傳到日本叫漢醫,傳到越南叫東醫,他個人認為,如果傳到台灣能改叫臺醫、臺藥也很不錯,或者把中醫改成漢醫也無所謂。」因此引來許多討論。


圖片來源:中醫藥迷因

 

  儘管中醫藥迷因以及不少民眾認為中醫界更大的問題在於健保、年輕醫師受訓、工作環境等現況困境,應該優先對於這些問題發表看法,不過或許是想正本清源,游院長對於「中醫名稱問題」其實已經頗有一段時間的思考才有感而發。筆者稍微追溯一下這些名詞,可以發現「中醫」、「漢醫」各有不同的脈絡。


  根據〈「中醫」一詞前世今生考〉這篇文章指出,《漢書.藝文志》云「有病不治,常得中醫」,這裡的「中醫」指的是「中等的醫師」。將醫者分三等第是常見的分類方式,如孫思邈在《千金要方》曰:「上醫醫未病之病,中醫醫欲病之病,下醫醫已病之病」,以及「上醫醫國,中醫醫人,下醫醫病」,都是將醫者區分出三等,「中醫」就是指一般的醫師。


  東方醫學,在尚未接觸到西方醫學時僅自稱為「醫」,只有接觸到「他者」,才能夠區別出所謂「中醫」或「漢醫」。16世紀,日人首度接觸到葡萄牙的醫學,將之稱為「南蠻醫學」,有「我正統,你南蠻」的意味。後來日本再度受到荷蘭醫學衝擊,開始使用比較平等的詞彙,區分出「蘭醫」與「漢醫」或「大和醫」。此處稱「漢醫」或許還隱含江戶時期古方與後世方派之爭當中古方派的勝利,因此言必回溯至《傷寒論》的「漢代」,以「漢醫」自居。


  而在當代「中醫」一詞的出現與西醫脫不了關係。前述〈「中醫」一詞前世今生考〉文中提到英國傳教醫師合信(Benjamin Hobson1816–1873),在清國出版《西醫略論》,書中將「中土醫士」與「西國醫士」對舉,由於合信的醫書賣得相當好,「西醫」與「中醫」這一組詞彙也就越來越為人所知。在此處的「中醫」並非「中國醫學」,或「中國醫師」,事實上,「中國」在當時尚未被發明出來,此處之「中」指的是「中土」、「中原」,也可以說是漢人為主的社會或者一個比較模糊的地理區域。


  至於「國醫」一詞,也就是中醫師大會必稱的「國醫」,則出現在民初時期,中國(也就是中華民國)面對西方衝擊之下開始思考自身價值,訂出了一連串的「國X」,如國學、國樂、國畫、國術⋯⋯「國醫」一詞也就順理成章地產生出來。這個時候的中醫指的就是「中國,即中華民國」的醫學,與國族整個綁在一起。


  講到此處順便插播一下「國醫節」的由來,正是因1929年,余雲岫提出廢止中醫案遭到全國中醫師抗議,但由於中醫獲得黨國大老陳果夫的支持而未能成案,上海中醫就把317日定為「國醫節」。所以說「中醫很會抗議」這件事可以說是存在中醫師的DNA裡了。


  在廢除中醫案之後,中醫界提出「以科學方法整理中醫學術」,成立「國醫館」,當時有很多雄心壯志的大計畫,如「統一中西病名」,但越整理中醫藥就發現問題越來越多,隨著中國內戰,國醫館的事業也告一段落。中國共產黨再次建立新中國之後,毛澤東於1958年表示「中國醫藥學是一個偉大的寶庫」,在中國關於中醫的研究與發展再度延續下去。


  以上從「中醫」到「國醫」的歷史其實與日治臺灣的脈絡關連不大,臺灣在日治以前除了漢醫之外就有傳教士建立的教會醫學,因此已經有漢醫與西醫的區別概念,但不清楚實際上如何稱呼。日治初期,臺灣的醫師被日人稱為「土醫」,其中再分出跟隨西醫學習的「洋醫」以及跟隨漢醫師學習的「漢醫」。所以,在臺灣的傳統醫者即是延續日本稱「漢醫」的脈絡。


  回到標題的問題,真的沒有「臺醫」的說法嗎?其實有的。根據1898520日的《臺灣日日新報》就有「臺醫」一詞。日治時期,日人在管理上特別區分出「醫師」,指日人西醫,而「醫生」則是指「漢醫」或「洋醫」。



圖片來源:台灣日日新報(18985204版)

 

  此篇報導提到的「臺醫」基本上就是指臺灣漢醫,但是不難想像對日本人而言,「臺醫」的內涵還是不如大和民族的正統「漢醫」。不少日人認為,使用「草根樹皮」的臺灣漢醫,學識能力還是不如日本本土的「漢醫師」。


  這篇報導的時代背景在1898年,臺灣鼠疫疫情嚴重,但當時的臺灣人不信任西醫,也不願意進入西醫為主的隔離醫院。對此,地方仕紳紛紛請願要求要「讓臺灣人看臺醫用臺藥」,日本政府也特別許可成立臺灣人的隔離醫院,在隔離醫院中任用臺灣漢醫,使用漢藥治療臺灣鼠疫患者。這篇報導再次呼籲民眾放心,臺灣鼠疫患者不僅不會被送入日本人的醫院,臺灣人的鼠疫醫院當中的漢醫也是特別優秀的,報導認為「臺醫多略有根底,不似尋常小學家念得幾句驗方編便敢以 人命為兒戲也」。多多少少還是肯定了這些在臺灣人鼠疫醫院任職的臺灣漢醫。


  1901年,日本政府舉辦了一次漢醫考試,發出近2000張證書,但從此之後不再舉辦漢醫考試,臺灣漢醫也因此慢慢凋零。1920年代,臺灣本土醫學教育已經相對成熟,醫師成為臺灣社會的中流砥柱,然而當時的漢醫藥界反掀起一波傳統醫道復興運動,要求恢復漢醫考試。此時的運動脈絡追隨日本本土的「皇漢醫道復活運動」,以「皇漢醫學臺灣分支」的角色爭取漢醫藥復活。不過當時臺灣的西醫人數開始超越漢醫,漢醫師逐漸退出醫學主流而邊緣化,臺灣漢醫所期待的「復活」終究難以實現。


  總結來說,游院長說的「臺醫臺藥」早在120多年前已有,不過「漢醫」的歷史大概也沒有那麼長,大約三四百年左右。「臺醫」一詞,雖然在日治初期出現,但並未流傳下去,畢竟「臺灣」的國族概念並不強如韓國,在朝鮮受日本殖民時期就已經將傳統醫藥以「韓醫藥」名義做進一步發展。


  國民政府來臺後,「漢醫藥」一詞逐漸沒落,取而代之的是「中醫藥」,所以我們會對於使用「漢醫」甚至「臺醫」這樣的詞彙感到躊躇,但「漢醫漢藥」這個說法並未完全消失,依然存在於臺灣民間,凡是7080歲以上的老人家,一定會對「漢醫漢藥」這樣的詞彙感到親切,也常在生活中使用。


  臺灣的傳統醫療脈絡在戰前戰後經歷顯著的斷裂,也是臺灣這個地方吸納「醫學」的特殊之處。嚴格來說,對於臺灣而言,現在我們所說的「中醫」恐怕比「西醫」、「漢醫」還要新呢。


參考資料

皮國立(2016),〈「國醫」的醫療史反思:中國醫學之近代轉型與再造〉,《國族、國醫與病人——近代中國的醫療和身體》。

朱建平,〈「中醫」一詞前世今生考〉,《中國中醫藥報》2017623日。

林品石,《中華醫藥學史》。

陳昭宏(2017),《日治時期臺灣皇漢醫道復活運動》。

劉士永(2010),〈醫學、商業與社會想像:日治臺灣的漢藥科學化與科學中藥〉。《科技醫療與社會》11: 149–200

劉士永(2017),〈日本殖民醫學的特徵與開展〉,《東亞醫療史 — — 殖民、性別與現代性》。

張哲嘉(2017),〈近代早期的東亞傳統醫學〉,《東亞醫療史——殖民、性別與現代性》。


作者簡介:蔡令儀,陽明科技與社會研究所研究生,診所中醫師,關心台灣中醫的執業環境與困境,研究主題為「日治初期臺灣漢醫鼠疫防疫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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