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2月14日

打開潘朵拉之盒:《精神病大流行》導讀

BY YMSTS IN No comments

作者:彭榮邦  

  大概很少有一本書像這本一樣,〈前言〉幾乎就是一份清楚的「自我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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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書作者羅伯特惠特克是位傑出的醫療記者,他為《波士頓環球報》所寫的系列醫療報導,曾經讓他和共筆的同事一起獲得1999年普立茲獎公共服務項目的提名殊榮。除此之外,他也是專門出版臨床試驗新知及媒合臨床試驗的全球性網路平台CenterWatch的合資老闆。在《精神病大流行》之前,他曾經寫過《瘋狂美國》一書(2002年初版,並於2010年再版),深入檢視了美國治療精神病患的歷史。照理來說,他應該相當有資格談論精神疾病的相關議題,不需要進行這麼多的「自我交代」,擔心讀者會誤解他寫這本書的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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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就像惠特克在〈前言〉的一開始就明白指出的,精神醫學及其治療的歷史在美國社會是個相當具有爭議性的議題,或者說,是個很容易激化立場的「政治地雷區」。「自我交代」因此是他不得不穿上的防護衣。他必須告訴讀者,他不是別有所圖,也不是從一開始就質疑精神醫學的主流說法;甚至,以他身為出版社老闆的立場,或許不淌這趟渾水才是明智之舉。筆者自己也觀察到,過去幾年來在台灣精神醫療議題的公共討論的確也漸趨火爆。或許在這篇導讀的一開始,我們可以先簡單地考察一下,至少在歐美的部分,這個政治地雷區是如何成形的。

反精神醫學運動的起落

  1960年代,對於長期受娛樂文化洗禮的讀者來說,最直接的聯想可能是「嬉皮」、「大麻」、「反戰」,或「搖滾樂」。這些浮面的印象沒有太大的差池,它們共同指向一種存在於當時歐美社會的「反文化」(counter culture)現象對舊有體制不滿、甚至起身抵抗。在精神醫學界,1960年代也一樣動蕩不安,因為後來風起雲湧的所謂「反精神醫學」運動,也正是在當時那種「反叛」的時代氛圍之下成形。

  提到「反精神醫學」運動,論者往往把它早期的發展和幾位重量級的學者及著作勾連在一起,例如:傅柯(Michel Foucault)的《瘋癲與文明》(Madness and Civilization)、連恩(R. D. Laing)的《分裂的自我》(The Divided Self)、高夫曼(Erving Goffman)的《精神病院》(Asylums),以及薩斯(Thomas Szasz)的《精神疾病的神話》(The Myth of Mental Illness)。不約而同地,這些學者都對「精神疾病」是否可以被當作如同「身體疾病」一般的疾病實體來認識和治療,提出了來自不同思考方向的深刻質疑。

  連恩認為,精神病患者的行為不一定非得被視為某種「疾病症狀的表現」,它也可以被視為患者「存在經驗的表達」。這意味著,精神病患者看似不合理的行為其實是可以理解的,只要我們懂得如何聆聽,我們就可以理解精神病患者的主體經驗,接近他們的世界。

  傅柯在《精神疾病與心理學》(Maladie mentale et psychologie, 1962)時期的立場和連恩接近,也認為精神疾病和身體疾病有本質上的差異,不能以身體疾病的方式來認識,而必須從患者的存在經驗來加以掌握。可是到了《瘋癲與文明》,傅柯就遠離了存在現象學的立場,而是把精神疾病視為當代社會在理性化過程中,對「瘋狂」經驗的排除與禁閉。因此,「精神疾病」並非如物體一般實際存在,而是由精神醫學參與其中的、當代社會複雜權力知識關係所形構。

  相對於傅柯宏觀的歷史論述,高夫曼的《精神病院》則是具體而微地從綿密的人際互動中,考察「精神疾病」是如何在精神病院這類全控機構內被模塑成形。高夫曼的考察發現,「精神疾病」的實體性是病患在自身社會網絡中被以特定方式標籤化(汙名)的結果。薩斯則在《精神疾病的神話》中明白地指陳,精神疾病不是發現,而是一種「發明」,它的圈圍和界定其實仰賴的是一套診斷標準,是被製造出來的「神話」,和身體疾病有著本質上的差異。

  這幾位重量級的學者,並不見得認同自己被歸類在所謂的「反精神醫學」的陣營(『反精神醫學』是後來才由南非精神分析師大衛古柏〔David Cooper〕給出的命名),傅柯及連恩即曾如此公開宣稱。他們之中,有些人確實積極參與了精神醫學體制的改造,例如高夫曼和薩斯,他們在廢除非志願性精神住院治療聯盟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而薩斯的言論尤為辛辣,立場始終堅定,參與行動上也最積極,因此一直被視為美國「反精神醫學」運動的旗手,雖然薩斯覺得自己不是「反精神醫學」(anti-psychiatry),而是「反強制精神醫學」(anti-coercive psychiatry)。

  在重量級學者的思想支援及反文化的時代氛圍支撐下,反精神醫學運動形成了一股強大的輿論力量,對於促進歐美國家重視精神病患的人道照顧,例如精神病患照顧的去機構化(deinstitutionalization)及社區精神醫療體系的建立,有重要的貢獻。然而,正因為反精神醫學的重要支援火力來自於其他的反文化團體,例如同志團體、女性團體或黑人團體,這些同盟力量的消散自然也成了反精神醫學運動的隱憂。

  在反文化健將被學院吸收為明星教授、政治保守勢力重新盤點集結、經濟發展陷入停滯等因素下,反文化力量的形態由檯面轉入日常;反精神醫學運動也失去了從旁襄助的力量,在1980年代初期急速退溫。在英國,連恩及其同盟友愛兄弟協會在金斯利會所建立的實驗性治療社區難堪落幕,友愛兄弟協會也隨之分崩離析,反精神醫學運動幾近瓦解;而在美國,反精神醫學運動的發展則是隨著薩斯與山達基的合作,一步一步踏進了政治地雷區。

是合理批判,還是惡意毀謗?

  山達基教會(The Church of Scientology)是由羅恩賀伯特(L. Ron Hubbard)於1950年代初期成立的新興宗教組織。它的組織龐大、信徒眾多,而且具有相當的政經實力,不過由於其行事上的爭議,在美國和不少國家都被視為異端。不管是從歷史恩怨(有些精神科醫師認為賀伯特有嚴重精神疾病)或是從教義(山達基認為精神醫學否定了人的靈性,提供錯誤的治療)來看,山達基對當代精神醫學的作為相當不認同,同時積極抵制。
山達基的標誌/圖片來源
  姑且不論山達基的功過是非,但明白擺在眼前的是,這個宗教組織對許多人來說並不是正信宗教,如果需要取得公眾認同,與這個教會扯上關係絕非明智之舉。因此,薩斯和山達基的合作,對反精神醫學運動來說,就出現了額外的政治變數。薩斯本人在2009年的訪問中,提到他為什麼和山達基一起成立了「公民人權委員會」(Citizens Commission on Human Rights)。他指出,不管是在當時還是現在,山達基是唯一一個有錢、有權、夠活躍,而且願意為精神病患的不當監禁付出的組織;雖然他並不相信其教義,但是他並不後悔自己和山達基合作。

  問題是,如果考慮到批判主流精神醫學的論述空間,薩斯和山達基的合作,的確出現了削減論述能量和擠壓論述空間的後果。薩斯及其他反精神醫學運動倡議者的形象被極端化了,他們的著述因此失去應有的力道;批判精神醫學的論述空間也被激化了,進到這個場域發言的人很容易被貼標籤,也很容易用標籤對待發言立場不同的人。

重啟反思精神醫學的論述空間

  惠特克在本書中就指出,山達基與反精神醫學運動的合流,表面上是主流精神醫學出現了強大的對手,但實際上卻是適得其反。山達基似乎在無意中成了主流精神醫學的「隊友」,讓他們得以輕鬆對付批判的力量;因為主流精神醫學唯一要做的,就是把對手標籤為「山達基同路人」,根本無須正視其提出的論據。

  從這個脈絡來看,惠特克的著作因此有了特別的意義:他想藉由《瘋狂美國》和《精神病大流行》,重新打開反思精神醫學的論述空間。惠特克在2010年為《瘋狂美國》再版所重寫的序言,和《精神病大流行》的序言類似,都有清楚「自我交代」的意味。這樣的自我交代,表面上看來像是自我保護,但從論述策略來看,卻是一種必要的「切割」,因為他想重起爐灶,再次開啟反思當代精神醫學的可能性。

  在這個意義上,《瘋狂美國》和《精神病大流行》是姊妹之作,都是惠特克針對以生物醫學模式為主的當代精神醫學所做的重要批判。如果仔細觀察,我們會發現,惠特克首先是以「歷史」為其論述的主要武器。他在《瘋狂美國》2010年版的序言裡提到,這本書的副標題「糟糕的科學、糟糕的醫療,以及對精神病患的持續不當對待」(Bad Science, Bad Medicine, and the Enduring Mistreatment of the Mentally Ill)正是一個清楚的宣言,他想藉由這本書重述精神醫學的歷史,而且說的是一個跟精神醫學主流敘事完全不同的故事。

  這個論述策略,對於已然被封閉的論述空間來說,有無比的重要性。任何一個體制的掌權者,都會對這個體制如何走到現在有一套官方說法,而這個官方版本的敘事往往是一種「成王敗寇」的歷史,凸顯了某些歷史事實(例如,為何是我當家作主),卻也遮蔽了另一些(例如,某些關鍵事件的發生只是歷史的偶然)。掌權者很在乎這個官方歷史,也會不斷地添加新事蹟,小心地維護著這個歷史,因為其權力的正當性就建立在這個歷史敘事之上。當代精神醫學的官方歷史所說的,幾乎就是一個生物精神醫學的進步史,而我們所有人,都因為生物醫學的進步受益。這個以生物醫學為主的歷史敘事,對精神醫學中的其他治療範式(例如精神分析),或其他文化的治療範式(例如台灣的牽亡儀式),或者以邊緣化或古董化的方式處理,或者根本就省略不提。

  官方歷史本質上是一種維護體制的歷史,如果我們接受了這樣的歷史視野,我們就很難跳出體制的意識形態框架,想像出其他的可能性,即使當前的體制已經陷入危機。幸運的是,真正的歷史事件因為各種可能性條件的因緣聚合而浮現或隱沒其實並不是這麼「乾淨」地線性開展,而是充滿著衝突、斷裂和替代的動態過程。這意味著,只要有足夠的歷史材料,它總是蘊含著另一種敘說的可能性,一旦以不同的方式敘說,我們對現實的理解就會隨之變化,而改變體制的可能性就蘊含於其中。

  接續《瘋狂美國》對當代精神醫學主流歷史敘事的鬆動,惠特克在《精神病大流行》更使用了另一個或許讓某些人恨得牙癢癢的論述策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當代精神醫學強調實證研究的「讓證據說話」,然而,不管在實證研究的方法或證據的解釋上,卻不時出現選擇性強調或是有意無意的疏漏。因此,惠特克特別強調,他不僅願意接受實證研究「讓證據說話」的遊戲規則,而且他用來佐證論述的資料,幾乎都出自精神醫學的主流期刊。只不過,他問的可能是當前研究範式不常提出或試圖迴避的問題(例如,服用某種精神藥物的長期成效),他所累積的論述證據和觀察,可能來自目前精神醫學忽略、甚至視而不見的研究或個人經驗。

台灣:美國主流精神醫學全球化的現場

  1950年代之後的「精神藥理學革命」影響的不只是美國,而是一個全球性的現象。特別在1980年代之後,《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和精神藥物治療模式,幾乎是以肩並肩的方式,快速擴張到全球各地。雖然著名的精神科醫師及醫療人類學家凱博文(Arthur Kleinman)早在1988年的著作《反思精神醫學》(Rethinking Psychiatry)中就指出,我們必須正視為什麼占了全世界80%人口的非西方社會,必須沿用一套深植於歐美文化的精神醫療模式,但是他與同事們的研究成果,並沒有太大地撼動精神醫學的生物醫學模式。

  讓我們暫且擱置對精神疾病生物性的爭議,任何一種所謂的「精神疾病」,它都有疾病診斷道不盡、甚至忽略的主體經驗,而且是由精神醫學參與其中的複雜權力知識關係,和病人日常生活的綿密人際互動所形構。換句話說,「精神疾病」的實體性,其實是一種鑲嵌於特定時空、社會文化的整體布署,牽一髮而全身動,我們在惠特克的歷史敘事中可以清楚地看到這一點。筆者認為,這也是凱博文多年來提倡精神醫學的「生物心理社會模式」(biopsychosocial)的深刻意涵。

  如果真是如此,那麼美國主流精神醫學的全球化,就成了一件相當可疑的事情,因為它的整體布署,很難拆解輸出而不改變本質。「精神疾病診斷」及「藥物治療」是最容易跨國輸出的部分,但是構成「精神疾病」整體布署的其他向度,例如社會福利、特殊教育,以及其他接應精神病患的體制和人際網絡,恐怕就很難跨越國界,或至少在速度上遠遠落後。更需要注意的是,這個只有「部分輸出」的精神醫學,很可能改變或遮蔽了某些正在醞釀中的歷史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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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意力不足/過動症(ADHD的診斷及藥物治療在台灣所引起的激辯,我們或許可以試著這麼理解。即使精神科醫師懷著最大的善意給予治療,但因為這個「精神疾病」的整體布署只有部分輸出,原本對病人較為全面性的接應,到頭來只剩下藥物治療。結果是,精神科醫師越努力,整體偏斜越嚴重,可能引發的爭議就越多。不僅如此,部分學童在課堂上的「注意力不集中」或「坐不住」,可能和台灣社會正在經歷的快速變動有關。ADHD的質疑往往是由學校老師發動,而這其中有多少複雜問題是被單純地「醫療化」,筆者心中一直存有疑問。
  雖然閱讀這本書的過程,有如打開精神醫學的潘朵拉盒子,但對於台灣目前過度一面倒的精神醫學資訊,這本書的出版絕對可以產生重要的平衡效果。


作者簡介:彭榮邦。慈濟大學人類發展與心理學系助理教授。

本文經由左岸文化授權轉載。

2016年12月11日

[科學史與STS外電] 小心!有人在學術引用賽局裡出老千

BY YMSTS IN No comments


翻譯文章:
Biagioli, Mario(2016). Watch out for cheats in citation game, Nature, 535(7611): 201.


譯者前言:

                本周STS多重奏配合科學史與STS學者馬利歐比亞裘利(Mario Biagioli)來台參與「知識、權力與公民科學:歷史與規範的觀點」研討會以及應邀於陽明大學進行的演講,選譯了比亞裘利今年七月份的《自然》期刊(Nature)中世界觀(World View)專欄刊載的文章──〈小心!有人在學術引用賽局裡出老千〉(Watch out for cheats in citation game)而文章內容恰好呼應比亞裘利在陽明大學演講的主題──規範欺瞞:研究不端的新生態學〉(Metrics and Fraud: the New Ecologies of Academic Misconduct)。關於馬利歐比亞裘利的學思歷程以及其研究如何受到美國法學界重視,研究研究研究臺灣大學地理環境資源學系洪廣冀助理教授已分別有專文介紹,譯者不敢掠美。而在閱讀這篇譯文時,讀者也可以反思在不斷有論文造假風波以及重視世界大學排名的臺灣,如何理解文中被《自然》期刊編者所引用的這句話──「所有科學評價的度量規範註定會被濫用(All metrics of scientific evaluation are bound to be abused.)」的涵義。
圖說:比亞裘立於陽明大學演講的宣傳海報

正文:

   當科學家行為不端時,「不發表就完蛋」的文化時常被責難。有些研究者選擇偷工減料,竄改數據和圖像,或捏造結果,以確保學術論文發表並獲得隨之而來的報償。這當然該被視為研究不端(misconduct)。但有新一類的不良行為正隨著另一種相關但不同的壓力所驅動,那就是:「沒有影響指數就完蛋」。

   科學家再也無法只發表他們的研究,他們的研究還得被視為是擁有影響力及保質期的工作。影響指數的需求以學術論文作為規範網絡的中心,並將論文在哪裡發表,被引用多少次作為規範的特色,而在這樣的標準下取得高分便成為科學家及論文發表人的目標,他們甚至願意為此詐取分數。

 總的來說,這些新做法並非試圖生產以假的證據或宣稱作為基礎的文章。相反地,他們是用作假手法以確保論文得以發表、增加他們的影響指數並且抬高作者的重要性。這些手法都是現在進行式,而且對於科學家們來說近在咫尺。關於研究的新聞已指出文章作者提供造假的電子郵件地址作為同儕審查建議名單的常態。這些作者進而使用這些地址提供足以支持論文發表的審查報告。「審查及引用」的迴圈再進一步地透過偽造審查報告要求引用審查者研究。其他人則駭進學術出版社資料庫來得到更多審查論文的邀請,以便讓自己的研究趁機插入當成這些文章引用的對象。 

   所有科學評價的度量標準註定會被濫用。葛哈德法則(Goodhart’s law) 指出(以最可能是第一位做此宣稱的英國經濟學家命名),當經濟的一項特徵被選為當作經濟的指標時,它便無可避免地終止了作為指標的功能,因為人們會開始以此作文章。

   然而,我們今日所見不只是玩弄科學度量指標,還有一種因度量標準而起的騙局,姑且稱之為後製的研究不端(post-production misconduct)。這似乎和其他形式的研究不端一樣普遍,至少300篇論文已因干涉同儕審查而撤稿。

   這類的研究不端有個奇怪特徵,論文中所載的科學工作本身並不常被質疑。而造成後製的研究不端的種種因素旨在透過引用獲得價值,而非文章本身。從這角度來看,文章是否被科學家閱讀並不重要,文章的引用能被軟體機器人(bots)算到才重要。

   這意味著比起捏造數據以及其他形式的傳統研究不端,後製的研究不端不一定會使用造假的結果玷汙科學紀錄。但它的確侵害了論文發表系統的可信度。而這現象在學術後進國家更為常見,也許是因為那裏的大學更看重度量標準,藉以快速達到全球排名可見度。

   這狀況該如何改變?後製的研究不端已不再只是個人所造的業,一個學術新銳在不管事的資深導師下飆高產量。後製的研究不端愈來愈多是從合作研究中產生的。因此,要掌握其蹤跡來把關已經超越同儕審查的範疇,同儕審查本身往往便是這些造假作法的下手目標。

   引用和同儕審查的迴圈的揭露一般仰賴數據分析,透過審查的行文、審查的周轉時間、引用模式、以及作者和審查者在不同研究發表間的關係進行分析。多數的揭露僅能透過調查團隊的人員仔細審視期刊資料庫才能達成。但學術出版社認為這類資訊是私有的,所以當不當行為被發現且期刊撤回論文時,它們幾乎不提供任何資訊。畢竟,這樣的調查暴露了他們的系統服務的缺失。(這也就是為什麼新型的調查機構如銷論文觀測站(Retraction watch)公眾審查平台(PubPeer)是如此的重要)


   有鑑於人們已對後製的研究不端及其如何破壞公共資助研究的評價漸漸有所覺察,資助者、政策制定者以及科學社群應該要求發表者提供更多的訊息以供調查。

   科學社群必須瞭解到,不同於過往的造假者,學術不端不再只是尋求關注。許多學術造假者並非以發表一系列備受矚目的研究為目標。那風險太高了。他們希望透過抄襲以及暗地操縱同儕審查系統出產相當不顯眼的研究,但正是這些研究能給他們那種符合學術機構績效指標的履歷。他們的目標很高,但也不是太高。

        而這些科學社群的機構也必須瞭解到這狀況,這裡指的並非那些世界頂尖大學,而是那些試圖進入世界頂尖之列的大學。正是這些機構最為鼓勵使用這學術度量標準,最終導致後製的研究不端的猖獗。這種熱愛度量標準、影響指數、引用統計和排名的大學稽核文化,不只是強化了這類新的不良行為。正是它使研究不端成為可能。

譯者介紹:

陳禹安,陽明大學科技與社會研究所研究生,長庚大學醫學系學生。研究主題為非癌症類末期病人撤除維生設施的爭議以及其與癌症末期病人的撤除維生設施醫療實作比較。

*本文感謝陽明大學科技與社會研究所郭文華教授提供翻譯上的建議,亦感謝陽明大學科技與社會研究所賴品妤同學為本文進行校對,惟文責由譯者自負。

2016年11月30日

現代世界的物質史:《老科技的全球史》中譯本導言

BY YMSTS IN No comments

作者:李尚仁

《老科技的全球史》是部二十世紀的全球科技史,[1]但卻是一部不尋常的科技史。大多數科技史的寫法,通常把焦點放在重要的發明與創新。然而,光從章節架構就可看出這本書顯非如此;它雖然是一部二十世紀的科技史,卻不是常見那種依照時間順序講述人們耳熟能詳的重大發明之故事的編年敘事史;從章節安排便可以看出,這是本以主題為架構、強調分析與議論的著作。[2]本書就內容來說也很特別,書中並未特別提到盤尼西林發現的日期或個人電腦是誰發明的,書末也沒有附上「二十世紀重大科技發明時間年表」。作者並未詳述萊特兄弟如何研發與試飛歷史上第一架動力飛機,倒是在插圖中提到,萊特經營的腳踏車店是當時相當典型的小型作坊(workshop)。書中不談超音速噴射機、衛星發射或登月計劃等二十世紀著名的科技里程碑,卻用相當的篇幅談鐵皮屋、拼裝船和拼裝車、肥料農藥、屠宰場等一般科技史根本不會觸及的主題。此外,作者還告訴我們,致力研發與使用新進武器科技的國家,不見得會贏得戰爭;二次世界大戰火炮與步槍所殺死的人數,要遠大於轟炸機與原子彈;一個國家投入科技研發的經費多少,與其經濟成長率不見得有正相關。這些見解和主流說法可說大異其趣。
 
圖片來源:左岸文化
透過這樣的架構與內容,作者強有力地呈現並申述其核心論旨:以發明與創新為焦點的傳統科技史,無法理解科技在全球所扮演的角色;要達成這個目標,必須將研究的焦點放在科技的使用。為何本書會用這樣的角度來看待科技?是什麼樣的作者會寫出一部如此特殊的二十世紀科技史?本書作者大衛艾傑頓原本主修化學,畢業於牛津大學,後來在倫敦帝國學院攻讀博士,論文分析比較英國在一九三一年到一九五一年間對棉紡織與飛機這兩種製造業的國家干預政策。[3] 這個訓練背景不止見諸艾傑頓的科技史研究對於經濟數據與政策分析的重視,也可見諸本書對科技與產業關係的探討,乃至所舉關於飛機與棉紡織業的例子。博士畢業後,艾傑頓先是任教於曼徹斯特大學教授科技史,之後在倫敦帝國理工醫學院(Imperial College of Science, Technology and Medicine)創辦科學史、科技史與醫學史中心(Centre for the History of Science, Technology and Medicine),並擔任該中心主任,後升任「漢斯勞興講座教授」(Hans Rausing Professor)。他與該中心於二一三年移轉到倫敦國王學院的歷史系。艾傑頓的研究興趣主要是二十世紀英國史、全球科技史以及現代性的物質史(material histories of modernity),尤其關心英國國家(British state)、英國軍國主義(British militarism)以及專家與科技官僚在現代世界中所扮演的角色等課題。艾傑頓曾經應清華大學科技與社會中心邀請,於二○○二年來台訪問並於清華大學與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發表演講。

艾傑頓的史學研究的重要切入點批判是長久以來充斥著英國史學界、社會科學界的「英國沒落論」(British Decline)以及相關的歷史解釋,尤其是致力檢討此一說法所涉及的科技史史學議題。本文就由他對沒落論(declinism)的反思著手,來簡介艾傑頓的科技史史學觀點。
 
圖片來源:King's College London
對英國沒落論的批判

根據艾傑頓的看法,沒落論的說法深刻地影響了當代英國對於英國歷史、政策、文化與產業的認識。所謂「英國沒落論」並非泛泛地指涉大英帝國在二十世紀的瓦解以及英國國力在這段期間的衰弱,而是對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英國歷史的一套特定的看法和解釋,其中特別強調科技落後與國勢衰頹之間的因果關係。這套沒落論的論點大致如下:十九世紀上半的英國不只是國力超強的帝國,也是工業革命的發源地;經濟上,英國的產業領先群倫是全世界製造業的中心。然而,到了一八七年代情況卻開始改變。雖然英國仍是個大帝國,甚至還持續擴張其海外殖民地,國家卻開始走上沒落之路。英國的經濟效率比不上新興的德國與美國,其產業缺乏研發與創新,工廠使用過時的技術,無法在國際上與其他國家競爭。這是英國在二十世紀走下坡的源頭。造成英國走向沒落的重要原因之一,是英國政府與產業界不夠重視科學與技術,投入技術研發與創新的資源嚴重不足,高等教育更是忽視科學與科技教育的重要性。這種偏頗的走向,和英國以牛津和劍橋這兩所古老大學為代表的菁英文化關係密切。這些大學的教育偏重以古希臘文、拉丁文閱讀古典典籍,頂多再加上對數學這個抽象學科的偏好,卻對實用的科學與技術不屑一顧。結果這些大學培養出來的政治與文化菁英不只對科學缺乏理解、而且還有反科技與看不起工程師的偏見,結果造成英國社會一股反產業與反科技的風氣;也使得英國文化充滿了懷舊氛圍與對田園風味的喜好,上流社會瀰漫著一股向後看、不往前看的舊式仕紳風尚。牛津與劍橋大學畢業的菁英位居政界、法界、文官體系乃至商業與金融界的要津,導致英國政府與企業界對科技研發的無知與輕視,而政府財政部門的政策偏頗,更導致英國政府對於科技研發與科學研究的投資嚴重偏低。如此林林總總的不良影響,導致一八七年後英國技術發展落後於其他的競爭者。[4]
 
牛津大學的校徽/圖片來源:Wikipedia
這套科技沒落論說法廣為英國學界所接受,不只是右翼的歷史學家鼓吹這套「英國沒落論」,就連著名新左派學者派里安德森(Perry Anderson)也附和這套說法,認為二十世紀的英國善於操弄人民、管控其帝國,卻在經濟上欲振乏力。它能夠透過福利國家的體制取得人民的支持,卻在科技發展上一籌莫展。儘管如此,艾傑頓認為還是有卓然不群的學者與知識分子不受沒落論誤導,並能洞察英國的國家性質。安德森的論敵同時也是英國勞工史、社會史的左翼史學大家湯普森(E. P. Thompson),就是其中佼佼者。湯普森在批判安德森的論點時指出,自十九世紀以來「政治經濟學與科學就是英國意識形態的核心」。安德森攻擊的是過去的舊事物,卻未能看清楚英國國家(state)的新現實。[5]

沒落論另一個影響更為深遠的說法,是史諾(C. P. Snow)關於科學與人文「兩種文化」的看法與討論。艾傑頓認為,史諾的論點除了把受人文學科教育出身的官員、文化界與產業經營者,將之對立於工程師與科學家之外,還把這兩者與現代英國南北對立的刻板印象掛勾。在這幅圖像裡,英國南方富裕的傳統貴族與仕紳階級的古典人文品味主導了菁英文化與政府政策,然而大多數務實的工程師與科學家卻出身於製造業重鎮的北方,而且家境背景通常較為微寒。兩種文化的對立還沾上了貧富、南北對立的色彩。艾傑頓的批評則指出,史諾所謂兩種文化其實是基於非常偏頗的取樣,其中討論到所謂的科學其實只侷限於學院中的物理學,而人文知識分子則只有討論到小說家;對於十九世紀晚期以來英國科學、技術的種種重要成就,以及這段期間英國科學、技術與文化的密切關係,史諾完全視而不見。此外,艾傑頓還舉出許多史諾著作中的史實錯誤,包括他關於特定科學家在二次大戰英國戰略轟炸中所扮演的角色等說法。這些事例顯示,史諾在知識上甚至可信度上都有相當可議之處。[6]

艾傑頓認為沒落論不只偏離歷史實際狀況甚遠,而且導致許多扭曲誤導的科技觀點。誤導的原因之一是,史諾等人把焦點放在被認為對政府的政策走向有很大影響的管理階層高階文官(administrative civil servants),並將之描繪成由牛津劍橋文科畢業、攻讀古典學(classical studies)的上流階級出身者所主導。換言之,一群不懂科學,養尊處優,背景類似十八、十九世紀貴族與上流階級的過時人物,主導了英國政府的產業、國防與科技政策。但艾傑頓指出,這種說法忽略了政府所聘用的專家與技術人員,這批人相當龐大而且扮演重要角色。此外, 高階文官雖大多出身於私立住宿學校、畢業於牛津劍橋的文科,但其中大多攻讀歷史學這類的現代學科,而非古典學。而且高階文官當中也有不少重要人物是科學家與工程師,有些甚至是成就相當高的科學家。[7]

更重要的是對經濟數據的考察顯示,所謂英國的科學教育、研發活動乃至產業效能到了十九世紀晚期都不如德國,二次世界大戰後又被日本、法國等國家超前的沒落論說法,其實無法成立。實際情況恰好相反,在一九六年代之前,英國富裕程度僅次於美國,其科學與技術教育的水準以及創新的紀錄,也毫不遜色於德國、法國與義大利等歐洲國家。有一個說法是,英國政府的研發支出集中在核能和航空這兩個科技領域,誤以為這兩個大型的高科技產業在未來會帶來龐大的經濟效益,沒想到結果正好相反,這兩個科技產業都未能帶來預期的經濟效益甚至導致虧損。然而,實際數字顯示,儘管政府偏好發展核能與航空等昂貴的高科技,但是英國民間產業對於科技研發的投資也相當可觀。在一九六年代中期之前,英國產業的研發支出高於日本、德國、法國以及義大利。數據甚至顯示一些奇怪的現象,例如一九六年代英國民間產業的研發支出是法國的四倍,但法國卻有比較高的經濟成長率;一九六年代晚期和義大利的比較也可見到類似的現象。這段期間法國和德國的研發支出低於英國(稍後德國才超過英國),但國家富裕程度卻開始超越英國。[8] 這種現象甚至引發懷疑:「英國的問題是不是企業花太多錢在研發上面?」[9]

福利國或戰爭國

除了對十九世紀末以來英國產業與經濟發展的批評之外,沒落論的說法還有一個重要來源,就是對英國二十世紀的戰爭表現與軍事實力的負面看法,尤其對第一次與第二次世界大戰之間(interwar period)英國軍事政策與武器發展的評價甚低,並據此進而對英國政治與文化作出嚴厲的批判。[10] 艾傑頓對英國沒落論的批判,有相當大一部分是針對二十世紀英國航空產業做有系統的研究與重新評估,其成果展現於《英格蘭與飛機:論一個好戰的科技國家》一書。[11]

有些沒落論的歷史學家如巴耐特(Correlli Barnett)認為,二次大戰前與戰時,英國航空工業的無效率與錯誤發展,以及軍方對科技重要性的缺乏理解與無法使用科技,使得英國在戰爭中吃了不少虧。艾傑頓以詳盡的研究和數據來反駁這種說法。他指出在兩次世界大戰之間,英國政府花費在飛機研發上的經費,不只高於陸軍與海軍的研發經費,也高於全國任何其他的產業。而且英國政府在政策上十分在意要讓數量足夠的私營飛機設計與製造公司存在,讓它們彼此競爭,以維持創新的效率與技術發展的優勢。為此英國對航空工業投入大量的資源與經費。一九二年代英國擁有全世界最大的航空工業。許多人認為二次大戰期間英國的軍火工業落後於德國,航空產業生產效率不彰。然而事實上在一九四年代英國的飛機產量比德國要高出百分之五十,戰時英國航空工業的生產效率要比德國來得更好。因此艾傑頓認為英國航空工業與空軍的史實,和所謂「英國沒落論」的說法正好相反,事實上英國這個國家非常重視科技、相信創新科技所能帶來的效益,而且非常熱衷於將科技應用到戰爭上面。早在萊特兄弟飛機研發有所突破時,英國軍方就對飛機的軍事用途興致濃厚。艾傑頓認為假使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得晚些,英國很可能會是第一個有系統將飛機與坦克等新武器科技運用在戰場上的國家。此外,英國也是全世界最早讓空軍獨立成為一個軍種的國家。[12]   

英國政府之所以重視空軍,一部分原因是來自軍事戰略上的考量。英國自認陸軍兵力比不上德國,因此從來就沒有打算動用大批地面部隊在歐陸與對方決戰;使用飛機轟炸對方便成為戰略上的優先選擇。英國政府打的如意算盤是要藉由運用飛機這種科技武器,來減少戰場上的人力消耗,從而節省戰爭的經濟成本。英國政府還相信使用飛機來攻擊對方的城市與工業等平民目標(而非敵人軍隊),是致勝的要訣。早在一九三年代,英國就認為要因應德國的挑戰,空軍是既便宜又有效率的方法。英國政府做這樣的選擇也有歷史上的因素:二十世紀初英國在中東等地使用飛機來鎮壓殖民地人民的反抗,發現成效良好。於是飛機成了大英帝國用來控制人口稀疏之殖民地的有效工具。由於英國空軍先前有此一試身手的機會,因而得到國家在政策上與戰略思維上的垂青。[13]

二次大戰發生時,英國將這樣的戰略付諸實行。一般人常以為第二次世界大戰是德國率先轟炸英國,加上中日戰爭時日本對上海平民的轟炸,以及納粹德國在西班牙內戰對西班牙共和派的轟炸,這些血淚斑斑的歷史使得許多人認為,轟炸平民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法西斯主義與納粹特有的殘忍作風。然而實情恰好相反,艾傑頓在《英格蘭與飛機》與《英國的戰爭機器》這兩本書指出,在英國上空的空戰要到一九四年五月才開打,但早在這之前英國空軍就已經對德國展開轟炸了。此外,英國空軍的編制比起德國空軍更側重於轟炸平民目標,而英國與德國對雙方平民轟炸的規模也不成比例,總計英國有六萬名左右平民死於轟炸,而德國光是漢堡一個城市就有十一萬八千上下的平民死於盟軍轟炸。許多歷史敘述把德國空軍一九四年對英國科芬特里(Coventry)的轟炸(該次轟炸因為毀掉當地著名的教堂而哄傳一時),與一九四五年盟軍對德勒斯登(Dresden)的轟炸相提並論。然而科芬特里共有五百五十四人死於轟炸,德瑞斯登卻至少有兩萬五千人死於轟炸,三萬五千人失蹤。[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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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次大戰時約克大主教(Archbishop of York)威廉天普(William Temple)首度提出「福利國家」(welfare state)這個名詞來形容英國,對比於被稱為「權力國家」(power state)的德國。[15] 福利國家本來是個戰時的宣傳詞彙,戰後卻成為常用的名詞,用以指稱英國國家日益擴張的社會服務與福利措施,如公醫制度等。福利國家也成為一個社會科學概念,是史學與社會科學研究戰後英國社會的重點。艾傑頓並不否認福利國家的出現,但他認為其重要性遭到誇大,結果是研究焦點只放在福利國家,卻幾乎完全忽視更為重要的「戰爭國家」(warfare state);大多數人只注意到戰後英國的「福利國家」性質,卻忽略英國長久以來的「戰爭國家」性格從未消退。艾傑頓引用研究數據指出,一九三九年後的福利支出擴張其實遠不如一般認為的那般龐大,相反地,戰後軍費支出的成長速度要遠高於福利支出的成長速度。就以一九五三年為例,「國防占了所有公共支出的百分之三十以上,醫療保健與社會安全則占百分之二十六」。[16] 由此看出,戰後英國仍花費大筆的經費與資源在國防預算與武器發展上面,其人力、預算金額與擴張速度都遠大於社會福利。英國致力於重新武裝,軍費支出從一九四九年占百分之六・五的國家生產毛額,提升到一九五年代的百分之十,全國科技研發經費有一半以上是花在武器研發上面。武器研發占了國防經費的百分之十五。這使得英國成為戰後西歐最大的「戰爭國家」(warfare state)。[17]

英國國家領導菁英對科技的重要性堅信不移,「國防政策倚重科技與資本密集的武器系統」;而且主張軍火科技應該交由民營部門來發展,但是國家要介入輔助與指導,認為「在某種程度的國家控制下之私人產業,最能夠達成技術進步」。艾傑頓把英國的這套軍事思維與國防政策稱為「自由派軍國主義」(liberal militarism),這個名詞除了和普魯士/德國以及日本的軍國主義做出區分之外,也強調英國的民主體制往往遮蔽了其軍國性質,以致於多數研究者對其視而不見。艾傑頓認為自由派軍國主義有四大特徵:「不採行大量徵兵」、「依靠科技與專業人員來彌補人力的不足」、「攻擊目標不侷限於敵方軍隊,也包括平民與經濟」、「標舉其普世意識形態和世界秩序觀」。除了英國外,美國也沿襲採納這樣的軍事思維,成為繼英國之後的自由派軍國主義佼佼者。英國的自由派軍國主義又可分為四個階段:十九世紀到一次世界大戰是「海軍至上主義」(navalism)、一次世界大戰後到二次世界大戰則是「空軍至上主義」(airforceism)、一九五年代起則是「核武至上主義」(nuclearism),到了冷戰結束後,英國建軍方向則是要在美國領導下扮演輔助角色,強調能夠快速投射兵力的能力。[18]

自由派軍國主義將大量資源投注於軍事科技的研發,試圖以高科技武器系統戰勝數量更為龐大、以地面部隊為主的對手,但英國在二十世紀的實戰經驗卻戳破了這個昂貴的美夢。第一次世界大戰,英國打的戰略如意算盤是用海軍封鎖德國,切斷其經濟命脈,同時透過制海權將自己生產的彈藥源源不絕地提供法國等從事地面作戰的盟邦;結果海軍封鎖未能達成目標,戰局的演變迫使英國急忙徵召大量兵員投入歐陸西線戰場,進行漫長而死傷慘重的戰鬥。第二次世界大戰前,英國同樣企圖用海軍封鎖德國,並且使用戰略轟炸摧毀德國的經濟生產與國民的士氣,而只打算用小量陸軍兵力支援法國。[19]其結果,如本書所述,是更加難堪的軍事失敗。真正打敗納粹德國的是蘇聯紅軍犧牲慘重的地面作戰。柏林是靠巷戰拿下來的,而不是轟炸。英國在二次大戰前耗費巨資研發配置的轟炸機,在戰爭之初甚至無法轟炸到其目標,因為軍方沒有預期到白晝轟炸,敵方的防衛會讓轟炸機損失慘重;戰爭初期英國空軍並沒有有效進行夜間投彈的光學設備,要等到遭遇上述問題後才在戰爭期間研發出來。同樣的狀況也發生在英國大力研發的雷達,起初英國的雷達系統並無法有效在夜間引導戰鬥機與高射炮火攻擊來襲的德軍轟炸機,也是在實戰期間經過改良並改變高射砲的配置之後,才解決這問題。[20]

創新與使用

投入大量預算從事科技研發,不見得能帶來高速的經濟成長;擁有昂貴精密的高科技武器系統,不見得能戰勝科技水準落後的敵人。這樣的情況牴觸了許多人對科技的認知與常識,但歷史充斥著這樣的例子,統計數字也顯示如此,那麼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有怎樣的解釋?艾傑頓認為,我們對於科技在歷史中發揮的作用以及科技與社會的關係,認識多有錯誤;而一般的科技史與科普著作乃至通俗文化對科技的呈現,要為此負很大的責任。這類作品最常見的問題,就是把焦點放在發明與創新而非使用。艾傑頓在〈從創新到使用:十道兼容並蓄的科技史史學提綱〉這篇論文中,有系統地回顧近年科技史研究的取向問題,乃至檢討歐美社會文化主流對科技的看法;但這篇文章並非只有批判,它還提出新的研究方向。這篇論文引用大量科技史文獻、行文論證相當緊湊嚴密,但是其核心論點其實相當簡單:會對人類社會產生重大影響的科技,必然是使用相當廣泛的科技;一項科技要能獲得相當廣泛的使用,距離其發明必然已經有相當長一段時間;然而,大多數的科技史研究乃至通俗文化都把焦點放在發明、創新以及新科技早期的應用,這使得我們對於科技與社會的關係以及科技在歷史上如何發揮作用,理解有所偏差。艾傑頓認為「我們不應將發明與創新的歷史,與科技史混為一談」,科技史研究的重點應該是「使用中的科技(technology-in-use)的歷史」。

其實本書的部分論點,在〈從創新到使用〉已經以提綱挈領的方式提出;例如「技術使用的歷史與創新的歷史,在地理、年代與社會學的面向都有著明顯的差異」(提綱二)、「創新與技術的混淆在國族史(national histories)當中特別明顯。但是民族-國家(nation-state)不是世界的縮影」(提綱三)、「一種技術的普遍性不是其重要性的絕對指標。一定得把替代技術列入考量」(提綱七)、「以創新為中心(innovation-centred)與以知識為中心(knowledge-centred)的技術敘述,是二十世紀文化的核心」(提綱十)等等。[21]艾傑頓之前的研究大多以英國為研究主題,〈從創新到使用〉討論的範圍則是全球科技史。不過該文是以文獻批評回顧的方式進行寫作,其中使用了不少專業術語,行文相當簡約緻密,一般讀者閱讀可能較為吃力。

除了批評主流科技史以科技創新為焦點、未能正視使用的重要性之外,艾傑頓對目前科學史與科技史的研究潮流也有其他的反思。他認為近年來科學史與科技史的主流是微觀的個案研究,但卻忽略了「鉅觀的政治、經濟與國族」。[22]然而艾傑頓也指出,科技史研究的情況並非向來如此,「關於科學、經濟與社會之關係的思考,有個重要的馬克思主義傳統,自一九三年代起帶來了豐富的新科學史與科學政策研究」,但後來的「西方馬克思主義排斥庸俗的經濟主義與政治經濟學,左派開始研讀彩色副刊而非經濟版:它發現了消費,而將生產與政治視為過時並予以放棄。」少數的例外,是一九七與八年代的科技史對企業與勞動過程的研究帶來相當豐碩的成果。艾傑頓呼籲科學史與科技史要「嚴肅看待生產、消費、勞動與經濟」。[23] 要進行這樣的研究需要有不同的分析方法,計量史學在此非常重要。艾傑頓感嘆:「很不幸地,史學的流行風潮導致計量史學甚至一般經濟史的不受信任」,這點亟待改變。[24]

此外,艾傑頓認為,近年科技史寫作的旨趣往往是「將科技放在歷史與文化的脈絡中」來加以理解,但問題是,構成脈絡的既有歷史作品往往已經預設了某種對科技的看法,導致循環論證,因此他贊成拉圖以及受到拉圖影響的STS 學者皮克林(Andy Pickering)的主張:要同時書寫「內容與脈絡的歷史」。不過艾傑頓對拉圖的學說並非毫無保留地接受,他警告不要像拉圖那般常混淆「社會學 sociology)與社會(society)」,並且「把世界看成是實驗室無中生有地創造出來」。[25]

其次,艾傑頓指出即便科學史學者現在強調要對科學家的說法存疑,要將之放到歷史脈絡中檢視考察,但是歷史學者仍舊低估科學家與工程師的說法在多大程度上形塑了一般人乃至歷史學者對科技的理解,史諾「兩種文化」的看法就是個很好的例子。艾傑頓呼籲學者不只要重視史諾這類的「反歷史學者」(anti-historians),也要著重另一種「由下而上的史學」(historiography from below):這不是研究庶民的歷史,而是不要只注意到學院科學家的說法,更要留心「訃聞、電視紀錄片、童書、百科全書、博物館以及業餘歷史學者鉅細靡遺的可愛著作。」[26] 他還特別提醒,一般人常認為科學家關於科學的看法乃出自於科學主義(scientism),但其實它們更常來自一般的觀念:「維多利亞時代的科學家敵視由國家來資助科學,這是當時一般看待國家的態度;第一次世界大戰前轉向經濟國族主義,也不是只有科學家才如此。伯納(J. D. Bernal)的《科學的社會功能》(Social Function of Science, 1939),也很明顯地是衍生自馬克思主義關於壟斷資本主義、軍國主義與帝國主義的標準分析,他試圖向科學家說明,要讓科學自由的唯一辦法是廢除資本主義。同樣地,自由科學學會(Society for Freedom in Science)反對科學計劃的人,其自由科學的理論也不是自己發明的,而是來自奧地利經濟學」。[27] 換言之,科學家與工程師對科學、科技政策乃至科技與社會之間關係的看法,不見得來自對其科學研究經驗而來的深刻反思或獨到創見,而更可能是來自當時盛行的政治經濟思想、社會理論乃至常民偏見。對於科學家與工程師這類說法,歷史學者若不假思索地信以為真,帶來的會是扭曲的科技史圖像。例如,「許多關於英國科學與技術的討論,都不具批判性地依賴科學家、工程師與產業界人士的證詞。這些人強調負面的特徵;如此說法無疑源自他們鼓動要爭取更多經費」。[28]

最後,就如本書所指出,學院內的研究只占整體研究事業的一小部分。以英國為例,即便是兩次大戰之間的和平時期,「軍事研究仍占了其科學研究的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而且有充分證據顯示「第二次世界大戰最重要的創新都出自於戰爭國家,而非學院」。他指出「大多數的科學研究是為了軍事或經濟的目的,金錢報酬是關鍵」。但科學史與科技史卻嚴重地偏向探討「距離經濟漩渦最遠」的學院科學與學院研究,這帶來相當扭曲的科學與科技圖像。[29]

這樣一本強烈反對過去科技史的研究取向,對許多名家的重要著作不假辭色加以批評,並提出不少一反習以為常觀點之見解的著作,其出版不免引起注目與議論。令人驚訝的是大多數的書評,包括某些在本書中遭到點名批評的學者,大多給本書相當正面的評價,甚至高度的讚譽。例如曾對美國電氣化過程做出經典研究,並提出必須將科技當成「系統」(system)加以分析,而對科技史研究做出影響深遠的重大貢獻之史學大家湯瑪斯・休斯,就寫了篇相當正面的書評,即使艾傑頓在本書中批評休斯的著作仍是「創新中心」(innovation-centric)的著作。[30]另一位知名科技史學者,也曾任科技史學會會長的蒲賽爾,同樣在科技史重要期刊的書評中盛讚《老科技的全球史》是本「重要而令人信服的著作」、「給了一張讓我們更大膽向前的地圖以及這樣做的理由」。研究美國商業史與科技史的學者何區費德則認為這本書除了提供科技史學者許多反思之處外,「全球史與跨國史的學者也可從他對知識與產品全球轉移的討論獲益」,「雖然商業史學者會發現這本書直接的用處較少,但它無疑會激勵出反思、創造力與新的研究課題」。[31]著名的科學史學者謝平則在《紐約客》發表的長篇評論更將這本書對科技史的影響,比擬於馬丁・路德發動宗教改革運動:「這本書是知識新教(intellectual Protestantism)一次刺激、精簡而優雅的操作,熱烈地將打倒偶像的命題貼上科技炒作教會(the Church of Technological Hype)的大門上」。[32]
 
巴爾的摩與俄亥俄鐵路建築於1890年代,連接該鐵路位於巴爾的摩的舊有路線以及通往費城方面的新線。全線包括霍華街隧道、皇家山車站,也是美國第一條電氣化的幹線鐵路。/資料圖片來源:Wikipedia
在成書三年後面對相關的討論,艾傑頓指出這本書的寫作是基於這樣的理念:「對於二十世紀社會之物質構成的說法相當薄弱,但卻有很高的權威;這些關於物質現代性的理論取代了經驗研究;過去的推廣宣傳形塑了史學議程」。本書則「尋求呈現關於歷史中之科技的新史學論證,關於生產、國族與國族主義、戰爭等等的新史學論證」。艾傑頓強調,「本書宗旨並非主張要以研究『使用」來取代研究『創新』、研究小科技來取代研究大科技,也不是要鼓吹研究使用者和消費者、把研究焦點從富裕世界轉移到貧窮世界;相反地,它的訴求是重新思考發明/創新以及使用——重新思考大科技與小科技、生產與消費、富裕社會與貧窮社會」。[33]

這本書討論了許多我們其實很熟悉、但是在一般科技史寫作中卻經常忽視、在思考相關議題時也視而不見般地忽視掉的科技,闡明科技在二十世紀史中的重要性。它不只展現了新的研究成果和研究途徑,也提出新的研究議題,甚至指向科技史尚待探索的廣大領域。本書結論說:「二十世紀的生產力毫無疑問是增加了,但科技究竟在其中發揮怎樣的作用,卻仍舊是個謎」。科技史已經累積許多可觀的研究成果和內容非常豐富的著作,但這門學科的旅程還仍待展開。

後記

本書的中譯本,是科技部「經典譯注計畫」(計畫編號:102-2410-H-001-034-MY2)的成果。原書書名不易翻成達意且流暢的中文。部分原因在於英文書名The Shock of the Old,或許有意指涉對比了藝評家勞勃・休斯(Robert Hughes, 1938-2012)在一九八年為英國國家廣播公司(BBC)製作的紀錄片‘The Shock of the New’。此系列影片共分八集,每集一小時,介紹從印象派以來現代藝術的發展。這系列紀錄片播映後轟動一時且深受好評,同年出版成書,並於一九九一年修訂擴充再版。這系列影片的標題強調現代藝術創新風格引起的震撼,以休斯的話來說,這系列影片介紹「未來的神話如何在機器鼎盛時代的千禧樂觀氛圍中誕生」。[34]

本書的旨趣與該書大異其趣,強調的是科技的重要性往往是歷久才產生的,以使用的角度來考察這些舊科技的重要性,會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奇與震撼。本書作者強調,舊科技之所以發揮重大效用,通常經過改良、改型乃至應用於原發明者所不曾想到的用途。不過脫離了英國的出版與文化脈絡,在中文語境實在很難覺察本書書名的文化指涉。譯者提給科技部的計畫書原本草擬的書名中譯是《舊物新猷:科技與一九○○年之後的全球史》,雖然較為忠實的對應原文,但卻相當拗口而不容易看出全書的內容與要旨。譯稿完成且通過科技部審查之後,在與出版社編輯商討下,考量全書內容與論旨,決定節取英文書名的主標題與副標題,以《老科技的全球史》作為本書中文書名,以利中文讀者一目瞭然。

除了經典譯注計畫的經費支持之外,譯者也要感謝科技部邀請的兩位匿名審查人寶貴的批評與意見。他們除了指出譯文初稿一些翻譯上的錯誤與不夠精確之處,也促使筆者進一步修改增補這篇導論,增益了導讀的內容與譯文的可讀性。我曾在中研院與陽明大學合作之人文講座課程採用此書做為教材,參與此一課程的助教與同學在討論中提出的意見,讓我獲益不少。在使用本書做為教材以及漫長的翻譯與修改期間,余玟欣小姐、林昱辰小姐、曾令儀小姐、蔡宛蓉小姐、陳姿琪小姐以及楊文喬先生等助理與助教的寶貴協助,使得我的工作進行順利很多。計畫執行期間科技部人文司秦志平女士不厭其煩地回答與協助解決許多程序技術問題。左岸編輯林巧玲小姐和我推敲此書的中文譯名許久,也對於譯文提出許多有用的建議。謹在此向以上諸位致上誠摯的謝忱。當然,本書翻譯若有任何的疏漏錯誤,則完全是我本人的責任。

最後,我要感謝本書作者同時也是我的老師David。譯者於一九九四年至一九九九年間在帝國學院先後攻讀碩士與博士學位,期間擔任中心主任的David給了我許多指導與協助。他對我獎學金申請書的寶貴批評,幫助我順利取得倫敦大學的博士研究獎學金,也是我申請並取得倫敦大學大學學院(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博士後研究的推薦人之一。雖然他不是我的博士論文指導教授,但碩士期間旁聽他的科技史課程,以及他給我的許多指導與建議,讓我在知識上與研究上獲益良多。這本書的翻譯過程除了獲得他的鼓勵,也感謝他協助解答我提出的相關問題。將這本精彩的重要著作翻譯成中文,僅能表達我對David的感激於萬一。





[1]David Edgerton, The Shock of the Old: Technology and Global History Since 1900 (London: Profile Books, 2007).
[2] 曾經擔任技術史學會會長的美國科技史學者烏舍曼,批評此書缺乏中心主導敘述,也沒有編年的發展,而是按照各章主題進行論辯,因而就像「許多受到科技研究science and technology studies影響之歷史學者的著作一般,在許多方面是部哲學著作,非歷史。」Steven W. Usselman, “Material World”, Reviews in American History 35 (2007), pp. 580-589, on p.581。這個說法不是很公允,這種近年在科學史與醫學史也十分常見的分析性寫作架構,不見得就是受到STS的影響,更不能說這樣的寫作方式就是「哲學」,而不是歷史。這本書的內容與其說是哲學,毋寧是帶有強烈史學論辯性質的歷史研究綜述。
[3] David E. H. Edgerton, ‘State Intervention in British Manufacturing Industry, 1931-1951: A Comparative Study of Policy for the Military Aircraft and Cotton Textile Industries’, unpublished Ph.D. Dissertation, University of London.  
[4] David Edgerton, Science, Technology and the British Industrial Decline ca. 1870-1970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Economic History Society, 1996), pp. 1-10, 16-19; David Edgerton, Warfare State: Britain 1920-1970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5), pp.191-229. 英國沒落論的代表作參見Correlli Barnett, The Audit of War: the Illusion and Reality of Britain as a Great Nation (London: Macmillan, 1986) ; Martin Wiener, English Culture and the Decline of the Industrial Spirit, 1850-1980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1).
[5] David Edgerton, ‘The State, War and Technical Innovation in Great Britain, 1930-50: the Contrasts of Military and Civil Industry’, in Ian Varcoe, Maureen McNeil and Steven Yearley (eds.), Deciphering Science and Technology: The Social Relations of Expertise (London: Macmillan, 1990), pp.29-49, on pp. 32-35; Edgerton, Warfare State, pp. 225-226. 安德森附和沒落論的說法出於Perry Anderson, ‘The Figures of Descent’, New Left Review No.161 (1987), pp.27-28該文後收錄於Perry Anderson, English Questions (London: Verso, 1992), pp.121-192; 普森的回應見於E. P. Thompson, ‘The Peculiarities of the English’, The Socialist Register 2 (1965), pp. 311-362,後收錄於E. P. Thompson, The Poverty of Theory and Other Essays (London: Merlin, 1978), pp. 35-91.
[6] 艾傑頓對史諾的批評,參見Edgerton, Warfare State, pp.191-229; David Edgerton, ‘C. P. Snow as an anti-Historian of British Science: Revisiting the Technocratic Moment, 1959-1964’, History of Science Vol. 43 (2005), pp. 187-208.  後者一個較簡短版本的中文翻譯是大衛‧艾傑頓著,周任芸譯,〈查爾斯‧史諾:英國科學的「反歷史評論者」〉,收錄於吳嘉苓、傅大為、雷祥麟主編,《STS讀本I:科技渴望社會》(台北:群學出版社,2004),頁107-122
[7] Edgerton, Warfare State, pp.108-134.
[8] Edgerton, Science, Technology and the British Industrial ‘Decline’, pp. 36, 46, 57, 63, 67.
[9] David E. H. Edgerton, ‘British Industrial R&D, 1900-1970’, Journal of European Economic History Vol. 23 (1994), pp.49-67, on p.65.
[10] Barnett, The Audit of War.艾傑頓對此書的批評,參見David Edgerton, ‘The Prophet Militant and Industrial: The Peculiarities of Correlli Barnett’, Twentieth Century British History Vol. 2 (1991), pp. 360-379.
[11] David Edgerton, England and the Aeroplane: An Essay on a Militant and Technological Nation (London: Macmillan, 1991).
[12] Edgerton, England and the Aeroplane, pp. 1-82.
[13] Edgerton, England and the Aeroplane, pp. 41-43.
[14] Edgerton, England and the Aeroplane, pp. 59, 64; David Edgerton, Britain’s War Machine:  Weapons, Resources and Experts in the Second World War (London: Penguin, 2011), pp. 35-42, 65-69.
[15] Edgerton, ‘The State, War and Technical Innovation in Great Britain’, p. 30.
[16] Edgerton, Warfare State, pp. 66-68, on p. 66.
[17] Edgerton, England and the Aeroplane, pp. 85-89.
[18] Edgerton, ‘The State, War and Technical Innovation in Great Britain’, pp. 31, 41; David Edgerton, ‘Liberal Militarism and the British State’, New Left Review No. 185 (1991), pp. 138-169.
[19] Edgerton, ‘Liberal Militarism and the British State’, pp. 138-146.
[20] Edgerton, Britain’s War Machine, pp. 28-69.
[21] 李尚仁、方俊育合譯,大衛‧艾傑頓(David Edgerton)著,〈從創新到使用:十道兼容並蓄的科技史史學提綱〉(From Innovation to Use: Ten Eclectic Theses on the Historiography of Technology),收入吳嘉苓、傅大為、雷祥麟主編,《STS讀本II:科技渴望性別》(台北:群學出版社,2004),頁131-170。這篇文章最早的版本是David Edgerton, ‘De l’innovation aux usages. Dix thèse éclectiques sur l’histoire des techniques’ 的標題發表在《年鑑》(Annales HSS, juillet-octobre 1998, Nos. 4-5, pp. 815-837;英文版David Edgerton, ‘From Innovation to Use: Ten Eclectic Theses on the Historiography of Technology,’ in History and Technology Vol. 16 (1999), pp. 111-136. 中譯本是根據英文版所翻譯。
[22] Edgerton, Warfare State, p. 333.
[23] David Edgerton, Time, Money, and History, Isis Vol. 103, No. 2 (June 2012), pp. 316-327, on pp. 317-318.
[24] Edgerton, Science, Technology and the British Industrial Decline , p. 68.
[25] David Edgerton, ‘Invention, Technology, or History: What Is the Historiography of Technology About?’, Technology and Culture Vol. 51 (2010), pp. 680-697 [PDF publication], on p. 694-695. 
[26] Edgerton, Warfare State, pp. 332-338, on pp. 334-335.
[27] Edgerton, ‘Time, Money, and History’, pp. 318-319. 伯納是二十世紀上半英國著名的馬克思主義物理學家。
[28] Edgerton, Science, Technology and the British Industrial Decline, p. 11.
[29] Edgerton, Warfare State, p. 330; Edgerton, ‘Time, Money, and History’, pp. 317, 326.
[30] Thomas P. Hughes, “Book Review”, ISIS 98 (2007), pp.642-643.  休斯在書評中不只很有風度地提到艾傑頓對他的批評,結尾還特別提了〈從創新到使用:十道兼容並蓄的科技史史學提綱〉這篇文章。
[31] Carroll W. Pursell, “Review of David Edgerton, The Shock of the Old: Technology and Global History since 1900”, Technology and Culture 49(2008), pp.237-238; Richard Hochfelder, “Review of David Edgerton, The Shock of the Old: Technology and Global History since 1900”, Business History Review 82(2008), pp.127-128, p.128。其他類似的正面評論還包括Christopher Otter, “Book Review”, Journal of American History 94 (2007), p.590
[32] Steven Shapin, “What Else Is New? ”, The New Yorker (May 14, 2007), pp. 144-148,on p.145. 中文世界一班將Protestantism翻譯為「新教」,以相對於天主教這個「舊教」,不過少數人曾將之譯為 (基督教的) 「抗議宗」,或許是更為適切的翻譯。在此處更是如此。
[33] Edgerton, ‘Invention, Technology, or History’, on p. 685.
[34]參見Robert Hughes, The Shock of the New: Art and the Century of Change, Updated and Enlarged Edition (London: Thames and Hudson LTD, 1996), p. 6

作者簡介:李尚仁。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