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7日

(醫學與STS外電)為何進擊的中國的傳統醫藥熱有危險?

BY YMSTS IN No comments

陳柏勳(陽明大學科技與社會研究所碩士生)


翻譯文章:



譯者前言:

醫療模式的推廣和擴張與政治、經濟和文化息息相關,尤其是具有「中國特色」的中醫藥。Elisabeth Hsu(2008)在非洲坦薩尼亞的田野研究指出,中國政府於1990年代後期鼓勵中國的中醫藥從業人員與研究人員前進非洲,也透過私人企業將錢從非洲賺回中國。Mei Zhan(2009)在上海與加州的民族誌表示中醫藥在兩國間人與物的流動,不僅跟市場需求、文化習慣與民族認同有關,到了二十世紀後期,中醫藥更成為中國與美國交流的橋樑。Martin Saxer(2013)在西藏的研究說明藏藥現代化的過程中不僅受到中西醫藥知識體系的影響,更是在中國、印度與英國的政治夾縫中發展。換言之,中醫藥在各國的發展形式各有不同,《經濟學人》的專題報導則分析聚焦於中國的中醫藥熱潮,或者說,具有「中國特色」的傳統醫藥熱潮。


Mei Zhan教授專著封面,圖片來源


      透過上述中醫藥研究學者的研究成果,我們不難理解本報導所謂在中國的傳統醫藥熱潮之歷史脈絡。報導指出習近平在2012年上台掌權後極力發展中醫藥,其實是二十世紀後期中國政府改革開放後的方針之一,只是,習近平將此方針化為具體的政策與法規。近年來中國經濟崛起,中國政府也將國族認同投射在具有「中國特色」的事物上,像是前些年在歐美各國如雨後春筍般設立的孔子學院,推廣國學、中醫與文言文教育,或是跟印度爭取西藏醫學的詮釋權。而強調中醫與西醫在法律地位的平等,也意味著在國際關係上中國與歐美各國也應是平起平坐。

      雖然政治可以促進醫療的推廣,但醫療能否長久不僅跟社會文化有關,更取決於該醫療的療效、資源與管理制度。本報導精彩之處不僅在於針砭中國政府過度吹捧的中醫藥,它也針針見血地指出目前中國在中醫藥政策上的缺失與隱含的風險。從健康照護系統與風險管制措施的角度進行分析,作者承認中醫藥作為改善中國目前健康照護系統的價值,尤其是在初級醫療照護的層面。不過,作者也尖銳地剖析目前中國政府的政策,特別是2017年7月施行的《中醫藥法》對於健康照護系統與生態環境的影響。

首先,中醫藥療效的證據不足。報導裡實證醫學學者說明當前中醫藥之臨床試驗僅有四分之一的結果呈現有效,當然,我們可以質疑此報導對實證醫學的既有成見,但是在同一個健康照護系統中,如要將中醫藥嵌入並提升到跟西醫齊平的角色地位,作者擔心民眾會因此錯過治療急重症的黃金時機。再者,就中醫師資格而言,《中醫藥法》為鼓勵地方有經驗的治療者擔任初級醫療照護的工作,治療者只要兩名中醫師推薦並通過地方單位的考核,即可取得官方證照執業行醫,作者批評此制度將為江湖術士大開方便之門,也無助於健康照護系統上中西醫整合之發展,無法增進民眾的福祉。第三,就中藥材來說,縱使《中醫藥法》鼓勵藥材的種植並禁止藥材種植時使用化學肥料,但並非所有藥材皆能種植圈養,尤其是動物藥,然而中國政府對於動物藥的管理措施常徒具形式,稀有物種的獵捕與走私時有所聞。此外,中草藥毒副作用不良反應的控管也是中醫藥管理政策上的缺陷,2016年仍有81張製藥執照因含有已被證實為一級致癌物的馬兜鈴酸而被吊銷。

      總的來說,中國政府過度誇大具有「中國特色」的中醫藥,使其不僅纏繞著政治與社會的元素,更綑綁著國族與文化認同,使得人們容易忽略中醫藥實際在健康照護系統可以扮演的角色。當然,《中醫藥法》所呈現的「在中國的中醫藥」雖不至於為「金玉其外、敗絮其內」,但面對宣示意義大於實質意義的政策法規,我們更應該關注政策法規對社會所造成的風險與傷害。


正文翻譯:

為何進擊的中國的傳統醫藥熱有危險?

有中國特色的健康照護系統,由國家所推動的未經證實療法


方元(音譯Fang Yuan)環顧他那顧客盈門的店鋪,興高采烈地說著生意蒸蒸日上的(藥材)買賣。他有來自俄羅斯的可靠藥材供應商,許多中國的醫院與藥廠等著排隊跟他買鹿茸。一捆捆的鹿茸擺在地板上的巨大篩網中,被削成圓盤狀的上千片鹿茸則放在玻璃箱裡。傳統中醫用這些鹿茸來治療乳房相關疾病。這個店鋪看起來有點像蘇格蘭式的大廳,戰利品般的鹿頭以及一頭彎刀狀黑色犄角的紅額羚羊從牆上俯視。「這些我不會賣」他急忙地說,「都在瀕危物種名單上。」

中國傳統醫藥(以下簡稱為中醫藥)是個可追溯到兩千五百多年前的診斷與治療體系,而方先生正是在世上最大中醫藥市集裡的商人。這行的規模大到令人瞠目。這個交易市集位於一個名為亳州的小城鎮,離最近的鐵路車站有三小時車程。然而,(原文圖片裡的)中央市集有一個美式足球場那麼大。方先生僅是一萬多名商人的其中一位,該區人數是美國明尼蘇達州布隆明頓地區巨型購物中心商家數的四倍。



毫州中央市集,原文圖片


亳州商人賣著各式各樣難以想像的藥材。那裡有賣沉香,據說它的煙可以潔淨肺臟;有賣乾燥的蛙、蛤蚧與鹿鞭,據說將它們溶解在酒精裡,對運動傷害有所幫助。那裏也有賣一盒盒的冬蟲夏草,或稱為喜馬拉雅的威而鋼,一克的冬蟲夏草售價甚至比等重的黃金還貴。正是這個交易市集為全國的中藥材訂定價格,早上九點前這裡的貨樣挑選室早已擠滿了大盤商。

亳州的這個市集不僅是中醫藥極度蓬勃發展的象徵,也是它的成果。不管是單獨提供中醫藥或是跟常規醫療一併提供醫療服務,中國國內提供中醫藥的醫院從2003年約2500間成長到2015年底約4,000間自2011年起,有執照的從業人員已達452,000人,成長約50%。政府的食品藥物管理單位共核准約60,000項中醫藥製劑,這些製劑佔中國藥物市場的三分之一,也是世界藥物市場的第二大宗。2015年,病患到中醫醫院求診或給中醫師看診的診次達9億1千萬次,政府表示這已佔總醫療照護支出的16%,高於2011年的14%。

中醫藥近年來驚人的復興,難以想像1911年清帝國滅亡後它曾被視為迷信而遭排斥。如今西方醫學訓練的醫師與科學家仍極度懷疑中醫藥。但它仍持續發展是因為中國社會對預防醫學有著極大的需求,民眾相信中醫藥對於避免花大錢上醫院是有所幫助,更有一些人是將特別昂貴的中藥材,如冬蟲夏草,視為階級地位的象徵。大型健康照護公司康美藥業的李寧表示:「過去幾年來,中醫藥已大抵被認可,這是因為人們口袋裡越來越有錢,也更重視他們的健康福祉。」

中醫藥也受惠於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的重視,習近平稱中醫藥為「中國傳統科學的寶石」,還說他也在使用中醫藥。他主張「中醫藥正處於它的黃金年代」,他鼓勵從業人員「將中醫藥推向世界的舞台」。自2012年習近平掌權以來,中國共產黨便堅持中醫藥應該與中國稱為「西方醫學」的現代醫學平起平坐,自此以後,政府已發布一連串的計畫、政策與指導方針,以期在2020年以前讓中國的每個人皆容易取得中醫藥的服務。


加倍還治其身的中醫藥

2016年初,中國政府頒布下個15年間中醫藥發展的藍圖。它提到中醫藥早應該在法律上獲得跟現代醫學同等的位階,中醫藥的管理也該跟現代醫學一樣。去年(2016年)年底發布的一份「白皮書」提到由於中醫藥的成本相對低廉,它將在醫療照護系統改革裡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

接著,在今年(2017年)七月中國第一部中醫藥法上路,於此法中制訂了中醫藥製劑與製劑成分的安全標準。此法加強管控種植藥材的農地(例如禁止使用某些肥料)以及生產中藥丸劑的製藥工廠,法規中也放寬一些專業規定,過去中醫師得先通過一般醫師資格認證才能進一步被授予傳統醫療執照。新法則在通過地方主管機關對實作技術的考核且有兩名有執照的中醫師推薦後得授予中醫師執照,一些醫療專業人士擔心如此一來將為更多江湖術士大開方便之門。

新法的支持者則回應說中醫藥可以改善公共衛生與健康照護系統。傳統醫療憑藉的是草藥與其他天然療法,而非昂貴的診斷儀器。據白皮書所載,公立中醫醫院每次住院的平均花費比一般公立醫院少24%,門診花費則少12%。倘若中醫藥的療效跟西醫一樣(讓我們先大膽假設如此),則中醫藥似乎是有效率的健康改善方式。


但願有證據就好

不過,證明中醫藥有效的證據十分不足。科學期刊有記載一些像是對抗偏頭痛與肥胖有效的中醫治療臨床試驗,研究者也發現一些中西醫併用效果良好的案例,例如思覺失調症的治療,但總體而言這些紀錄仍然貧乏。

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檢視70篇中醫藥治療的系統性回顧研究。其中41篇的臨床試驗規模太小或是實驗設計過於粗糙,有29篇研究顯示中醫藥治療可能有效,但因取樣大小的問題與其他瑕疵而無從論斷實驗結果。澳洲新堡大學的李樹泉教授發現他檢視的研究中只有四分之一顯示中醫藥治療有些益處,但大多數則可有可無。



李樹泉教授,圖片來源


世界衛生組織駐北京代表Martin Taylor表示,中醫藥可能對健康照護系統有些助益,在於它關注預防勝於治療。中醫師想時常看到病人,一部份是因為中醫藥的治療方式應該是依據個人情況給予,而且需要仔細調整。上醫治未病(好的醫師是在疾病尚未顯現前就給予治療)是中醫師的至理名言。

於是乎,越加重視中醫藥意味著越加重視初級健康照護,中醫藥是用來監測生活型態相關疾病(例如肥胖)與老化疾患病人預後的最佳醫療模式。雖然中國只是個中等收入的國家,但還是有像富裕國家的疾病負擔(disease burden):死於心臟病與糖尿病等非傳染性疾病的人數占所有死亡人數的85%。如果中醫師有能力向病人建議良好飲食,或是勸導一半的成年男性戒菸,中醫師則能讓情況大獲改善。

一份名為《健康中國2030》的政府檔案的文件指出,要是沒有良好的初級醫療服務,中國的健康照護系統將無法跟上正在老化的人口需求。家庭醫師(general practitioner)的極度短缺一定也是巨大的阻礙。病人即使微恙也經常向專科醫師求診,如此一來不僅因專科醫師的諮詢費用昂貴使得成本增加,也讓駭人的醫院壅塞雪上加霜。政府希望民眾能改去地方診所就醫,但許多民眾不願意去找家庭醫師,認為家庭醫師看病品質比專科醫師差。然而,民眾卻願意到中醫診所求醫,因此政府認為開立中醫診所可疏緩壅塞的醫療體系。

當謹慎管理中醫藥時,有時中醫藥至少對民眾有安慰劑效果。但中國政府致力將中醫藥提升到跟西醫平起平坐時,則伴隨著危險。這將造成更多有嚴重疾病的病人因為偏好傳統治療而迴避常規治療。這也將對即使禁止使用但仍常被製成中藥的稀有物種造成更大的威脅。要降低這些風險,中國政府在管理中醫藥的路上需要極大的改革。

動植物的使用需要更嚴格的管控。根據北京中國科學院動物研究所的孟志斌,112種中醫最常使用的天然藥材中有22%是在瀕危物種名單上。雖然有些草藥可種植於農田,但有些來自稀有動物的藥材經常是透過獵捕與走私進中國的。世界各國已禁止買賣穿山甲(一種食蟻獸),但是中國中藥協會的王衛權理事長表示,因為國內的穿山甲養殖場規模仍不夠大,穿山甲的走私依然存在。中醫藥的支持者看起來卻不以為意,他們擔心的是中醫藥自身的未來發展,北京望京中醫院的溫建民醫師指出,一些動物藥的禁用已使得一些知名傳統藥方無法使用。他說:「如果我們再不好好保護中醫藥,中醫藥將會名存實亡。」

政府也須提升安全標準。舉例來說,用來治療關節炎的馬兜鈴屬植物被證實為致癌物,政府期望改善用藥安全意味著更加標準化,而這和中醫藥強調客製化的治療信念相互矛盾。2016年中國食品藥物管理單位吊銷了81張中藥生產者的執照。天士力製藥集團主席閻希軍表示擁有執照的中藥製藥廠「持平來說,有50%-60%的藥廠多少還有需要解決的問題。」

在現代醫學體制裡訓練中醫師也將有極大助益。中國政府認為傳統醫學應該輔助正規醫療,那將需要熟稔兩種醫學且可以在病患需要現代醫學治療時提供建議的醫師。然而,在中國很少中醫師可以兼顧兩種專業。新法規鬆綁中醫師對掌握醫學科學的要求,是往錯誤的方向踏出了一步。

中國政府的長程目標理應是基於現代醫學所建立的健康照護系統,並提供中醫藥聲稱能給予的預防療法。但政府卻在誇大中醫藥的效用,中醫藥在中國之所以會廣泛使用,一部分是因為少有人願意去挑戰中醫藥背後的科學疑慮。中醫藥無疑是中國的;質疑中醫藥時常被視為不愛國。在中國,追求現代性又固守傳統是常見的掙扎。正如同中醫藥案例所呈現的,要達到適當的平衡比看起來更為艱難。


備註

本文感謝陽明大學科技與社會研究所郭文華教授給予翻譯上的建議,感謝科技與社會研究所陳禹安同學與賴品妤同學進行翻譯校對,惟文責由譯者自負。


前言部分參考資料

Elisabeth Hsu, Medicine as Business: Chinese Medicine in Tanzania. In Chris Alden, Daniel Large, Ricardo Soares de Oliveira. ed. (2008). China Returns to Africa: A Rising Power and a Continent Embrace. 221-236.

Mei Zhan, 2009. Other-Worldly: Making Chinese Medicine through Transnational Frames. Durham, NC: Duke University Press.

Martin Saxer, 2013. Manufacturing Tibetan Medicine: The Creation of an Industry and the Moral Economy of Tibetanness. Oxford/New York: Berghahn.


譯者簡介

陳柏勳,臺南安平人,衛福部臺南醫院中醫師,陽明大學科技與社會研究所碩士生。興趣是聽故事也樂於分享故事,主要研究關懷是傳統事物與現代社會的對話與互動。

2017年10月4日

當新世界頹敗的時候(《橡膠帝國:亨利‧福特的亞馬遜夢工廠》推薦序)

BY YMSTS IN No comments

陳信行(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教授)


某種意義上,我也算是在亨利.福特的陰影下成長的。在底特律看到福特參與打造的種種新生事物的頹敗,讓我在二十幾歲的時候一下懂了很多事。作者葛雷‧格倫丁在《橡膠帝國:亨利・福特的亞馬遜夢工廠》 裡頭幾近於工筆畫般立體地描述了福特在底特律之外的另一個創新事業——巴西的橡膠園——的成、住、壞、空,以及其中的種種人物,事實上更讓我們能夠理解二十世紀盛行的一股政治風潮,所謂「進步主義」看似理性卻實而荒唐的迷人之處。


《橡膠帝國:亨利・福特的亞馬遜夢工廠》著作書封,圖片來源


我剛到美國的一九九二年,事後看來,並不是底特律最壞的年代。這個眾人暱稱為Motown(汽車城)的都市,永遠有辦法在人們覺得事情不可能更糟的時候,又讓人意外地搞到更糟的境地。在二十世紀前期,福特、通用汽車、克萊斯勒等大汽車廠大量高薪招工,帶來了全美國乃至全世界各地來的移民,迅速地把一個中型區域交通轉運樞紐膨脹到一個多采多姿的大都會,有希臘城、波蘭城、小墨西哥等等多元族裔社區。【註一】然而,我最近回去的二○一三年,底特律人口竟然已經從極盛時期一九六○、七○年代的一百八十多萬降到六十八萬。許多當年我初到時已經頹圮陰森的住宅房屋所在地,現在被夷平成為荒煙漫草。市政府在那年的七月宣布破產,無力償債。這不能怪市民大眾,他們受罪最慘。怪亨利.福特參與創立的汽車業資本家嗎?層層疊疊的歷史又比這複雜多了。
我自己會到那兒去算是隨波逐流,反正幾個世代以來,不知要幹什麼的台灣大學畢業生,如果情況允許,多半就是去美國讀個什麼學位都好。那時,一九八○年後半急風驟雨的社會運動與政治變遷開始遇到各種挫敗、各種拖延妥協。走過學運與社運那波高潮的我,才二十幾歲就自以為內心蒼老了。隨便選個學校讀研究所去吧,反正只是想喘口氣。結果就落腳在底特律郊外的東密西根大學。


東密西根大學,圖片來源


我的碩士班同學們如果不是汽車廠工人、就是經理階層、再來就是底特律警察。事實上,我們鎮上還有一座員工三千人的福特零件廠。我學著做研究,很多是跟我那些在廠裡工作的同學一起做課程作業開始的。系上的老師很快就知道我社運出身的底細,一位參與工運頗深的老師介紹我去底特律市找一位名叫渡邊勉(Watanabe Ben)的日本前輩。我當時英語太差,具體理由沒聽懂,但是要我進城找人,我還是很興奮的。當時台灣與中國大陸留學生普遍覺得底特律犯罪率太高、黑人太多、萬不得已不會進城去,更別說去交朋友。
渡邊先生住在市中心一棟看來一九二○年代曾經風光過的公寓大樓。我們一見如故。他是日本一九六○年反安保鬥爭出身的學運學生,畢生在日本比較進步的全國工會聯盟「全勞協」做組織工作。休長假來底特律是為了幫助當地進步工運理解:籠罩在全體汽車工人頭上、儼然要對「福特主義」的生產模式和社會關係帶來天翻地覆變化的「豐田模式」日本管理方式。出身經歷與關心議題契合之外,我與Ben一見如故還有另一個理由:我們倆英語都極差,各自亂湊合著僅有的一些詞彙聊天,根本不管發音、文法什麼的,一點都沒壓力。後來通過與阿勉大叔的忘年之交,我很快地進入了危機中的美國工運的脈絡。
初見面那天,聊到半午,正熱烈呢,他就說,你應該去旁邊的底特律藝術館看一組壁畫,畫家叫迪耶哥.里維拉,是墨西哥人。更深的講不清,但是他一直強調:「那是我們工人階級的!」我辭別之後一邊狐疑著日本工運人士叫我去藝術館看什麼墨西哥畫家幹嘛?一邊頂著寒風走上富麗堂皇的藝術館台階。那個館不收費賣票,門口擺個箱子隨喜捐助。我逛著逛著來到「里維拉中庭」,那是完全五體投地的震撼!
我當兵時在軍艦機艙和造船廠工作過,對工業現場情境算是熟悉的。但是,擺在眼前的這一組以汽車裝配廠和車體沖壓廠為中心的壁畫,實在太震撼了。不是那種紅太陽式革命必勝的激昂,而是沉穩冷色的調性,以及無數難以言述的細節。我回到學校當然馬上瘋狂地從圖書館裡找里維拉壁畫的資料,搞懂了它的來歷,甚至比畫作本身還精彩。


迭戈·里維拉自畫像,圖片來源

里維拉是與畢卡索、馬諦斯這些人混過巴黎的世界一流畫家。墨西哥一九一一年革命後回國參加革命。捨棄立體派前衛風格,改畫不能被當商品買來賣去的壁畫。他當過墨西哥共產黨中央委員,被開除出黨後自我放逐到美國。美國上流階層不管他的共產黨背景,只當是世界頂尖藝術家,好生招待。美洲各國的菁英們以前老覺得自己在文化上是山寨版的二流歐洲人,里維拉顯示了美洲人也可以打造一流文化,自然彌足珍貴。他受邀來到底特律,與亨利.福特一見如故。雖然雙方政治立場尖銳對立,但是共同之處是:他們都深愛機器,也深愛當時集中世界最先進製造業機器的、容納十萬工人工作的福特汽車紅河廠。里維拉對機器的愛複雜一點:他認為機器是工人階級集體勞動創造的,但生產出來後,反過來成為剝削壓迫工人的工具。
亨利.福特雖然視工運為寇讎,卻不在乎里維拉這些共產主義思想。有頂尖藝術家愛機器,他就夠開心了。因為像福特這種農家出身的暴發戶,總是會被城裡的上流階級嘲笑沒氣質、文化素質低,只懂機器和賺錢,不懂上流品味。里維拉壁畫,是他對那些勢利眼的傢伙的回應。
雖然福特不在乎,但底特律市還是有保守派人士對於前共產黨高級幹部要來本市文化精粹之處畫壁畫這回事覺得必有包藏禍心,於是,電台名嘴開始造勢,一股輿論鼓吹說這壁畫褻瀆宗教、煽動工人造反等等,要搗毀壁畫。神奇是,當出資的福特眼看就要無法擋住保守派搗毀壁畫的勢頭時,底特律工人組成了自衛隊,超越原本各個派系、路線、組織的界線,二十四小時輪班看守著這幅壁畫,守了六個月。難怪阿勉大叔會告訴我,這是「我們工人階級的」。它的確可以說是底特律工人共有的祖產。也許也是為了要如里維拉所願,讓工人們能夠去看壁畫,底特律藝術館不收門票。一直到現在,底特律舉辦的任何全國或國際勞工運動會議,最後的節目一定都是去瞻仰里維拉壁畫。
里維拉名為《底特律工業》的壁畫誕生故事中尤其耐人尋味的是,就在里維拉與福特相見恨晚的幾個月前,福特最信任的安全部主任班奈特所率領的工廠警衛,開槍鎮壓想要走到福特紅河廠的反飢餓示威遊行群眾,死五人、傷六十多人。按理說,親身參與許多工會運動的里維拉,與福特之間應該是「階級敵人」,至少應該互相看不順眼,怎麼會惺惺相惜至此?


《底特律工業》壁畫的北墙部分細節,圖片來源


將在階級議題立場上對立的兩人團結起來的,應該就是對「現代科技」的熱情了。這種熱情,在二十世紀世界各地的政治中,往往是各門各派共享的信念。我們也許可以把它稱為「新世界信念」吧:通過這種或那種方式,實現新社會秩序以及與其相映的技術創新,人類可以脫離舊社會、從蠻荒的自然中創造出天堂般的新世界。美國的立國神話──所謂五月花號載來逃離污濁舊世界的清教徒,篳路藍縷打造新天地,事實上也出現在獨立後的美洲各國,以及紐澳等類似的移民社會。巴西那面十分獨特的國旗上就寫著立國格言:「秩序與進步」。《橡膠帝國》中福特汽車公司試圖在亞馬遜叢林中以最新科技和自上而下的社會控制、打造懷舊記憶中天堂般的美國中西部小城社會的這段不堪歷史,恐怕是對「秩序與進步」最大的諷刺。
冷戰中劍拔弩張的蘇聯與美國兩個陣營、第三世界殖民地獨立運動者與殖民母國當局、拉丁美洲各國中力求擺脫對美國的經濟依賴的進步派與希冀維持現狀的親美派,這些二十世紀世界史中看似尖銳對立的政治力量,其實多半與福特和里維拉一樣,共享著「新世界信念」。他們多半相信,工業技術帶來的高度生產力,會是人類幸福的泉源,雖然也會是戰爭殺戮的武器的來源,所以科技會為善為惡,端視如何使用、誰在使用、為誰而用。底特律藝術館的里維拉中庭牆上較小幅的壁畫的一個貫穿全局的主題,就是這個對工業新科技可以「為善為惡、存乎一心」的信念,以及在這個信念上建立起來的「進步主義」。
福特個人相信的「進步主義」之夢是一種樣態,後世稱之為「企業福利主義」(corporate welfarism)。在許多同代的成功工業資本家的信念中,社會進步的主要推動者是擁有最多財富的(因而也應該是最聰明的)大企業主。他們手上掌握了工業手段,能夠生產前所未見的巨量產品。但是如果市場上沒有同樣巨量的購買力能夠消費這些產品,生產過剩的危機最終將導致市場崩潰。最合理的措施,就如福特一九一四年推出的「五元日薪」,事後被詮釋成:雇主發高工資給工人、創造有高購買力的消費者。但是,虔信「勤儉打拼」的福特也認為,豐裕的物質生活必須配合嚴謹的道德生活,否則工人會懶惰、酗酒、墮落。於是「五元日薪」的措施配合著的是福特公司「社會調查部」(sociological department)對移民工人家庭生活的監控:大到是否維持一夫一妻核心家庭獨立住一棟房子(而不是如大多數底層移民一樣,親友老鄉合住省錢)、小至夫妻床上的床單是否是白色的。不合這些道德生活指標的工人,就拿不到「五元日薪」。在底特律的這段「成功」經歷,就是十幾年後,「福特之城」在橡膠種植園計畫獲利都還沒蹤影之前,就先開始試圖建立理想社區的直接參照點。
里維拉相信的「進步主義」中推動者和推動過程與福特所相信的當然是大相徑庭的。《底特律工業》壁畫的兩張主圖中,在畫面最前面,如韻律舞蹈般地互相配合著動作的多元族裔工人們,清楚明白地道出他的典型左派信念:團結組織起來的勞動人民是創造世界歷史的動力。至於如何團結、如何組織,這些左派分門分派互相爭鬥已久的路線問題,才剛被開除出墨西哥共產黨的畫家,當時恐怕是一思索就覺得傷心吧。確定的是,里維拉要的絕不會是在資本家領導下的團結。亨利.福特、他兒子艾索、以及他的打手班奈特這些代表資本家的人物在畫面中的確都有出現,但都是在畫面邊緣乃至陰影中的角色。


《底特律工業》北牆全貌,圖片來源


二十世紀「進步主義」的另一個常見的流派,則是「福特之城」後來脫離福特公司掌握之後的命運:進入政府部門裡的進步派為整個國家規劃的發展藍圖中,成為「國家資本主義」綱領的一環。羅斯福之下的美國民主黨「新政」屬於這派,瓦加斯將軍獨裁之下、頗有法西斯色彩的巴西政府也是。二次世界大戰的戰爭需要,順理成章地讓美國政府與大企業、大工會打造出聯合陣線,把工業生產以及其中的勞工待遇、利潤分配等等,納入國家計畫中。儘管福特對政府干預深惡痛絕,福特汽車公司也還是乖乖地進入這個聯盟中。我住處附近原本福特汽車擁有的楊柳溪(Willow Run)工廠,就變成了世界最大的飛機製造廠,每個月造出六五○架B-24轟炸機。包括「福特之城」在內的巴西兩個福特橡膠種植計畫,則是先後由美國軍方和巴西國立大學接手。這種由受過科學教育的開明技術官僚所領導的變革,事實上或許是包括戰後台灣在內,絕大多數國家在二十世紀後半實踐「進步主義」的具體經歷。即使在反對政府干預、崇拜市場的新自由主義盛行的二十一世紀初,這種信念在許多地方還是「主旋律」,中國共產黨在胡錦濤領導下的「科學發展觀」就是一個醒目的案例。
福特、里維拉那一代人對於「科學」、「技術」、「工業」的高度樂觀態度,現在恐怕與很多人的政治直覺是相抵觸的。對於活在地球暖化、環境污染、食安風險的陰影中的當代人來說,現代科技「為善為惡存乎一心」的說法,即使不是大錯特錯,至少也是迂腐。難道我們面對的這些當下問題和未來隱憂,不是現代工業科技造成的嗎?即使保守一點講,目前在市場中運作的工業科技,看來也比較像是問題的一部分,而不是答案的一部分。
台灣經驗與本書中談到的底特律、巴西等經驗都有些重疊之處,但也有顯著的差異。日本殖民當局打造的蔗糖種植、加工、外銷工業,後來變成台糖工廠,是許多台灣農村地區的「現代化飛地」,像「福特之城」一樣:有整潔的宿舍區、提供各種零售與服務的福利社、最先進的現代生產技術,等等。「糖廠冰棒」就是在冷凍設備相對稀少的時代,糖廠外的亞熱帶農村居民可以嚐到的一點「現代滋味」,即使在糖業已經離去很久之後的現在,依然是很多地方的熱門特產。
但是,日本時代的製糖會社與戰後的台糖,相較於「福特之城」的不幸遭遇,要幸運得多了。蔗糖,早在十七世紀就是殖民主義之下加勒比海地區、巴西、美國南部等地的種植園使用奴工生產外銷營利的頭號產品。直到日本佔台的十九世紀末期,這些蔗糖生產國也早就廢除奴隸制度,改採其他方式控制勞動者。所以,製糖會社在台灣落腳伊始,如何建立這種「現代化飛地」的農藝、工業科技、社會組織等等必要元素,都已經在其他產糖殖民地被近三百年的實踐反覆操作過了。
一九五○—一九七○年代台灣政府也曾經反覆局部地嘗試建立福特紅河廠那種令無數參觀者心醉神迷的大型一貫作業工業體系,如一九五○年代建立的「民族工業」裕隆汽車公司、一九七○年代「十大建設」的中鋼、中油、中船,還有著名經濟官僚趙耀東念茲在茲、卻至死也未建成的「大汽車城」計畫。畢竟,相對於殖民時期「農業台灣、工業日本」的「民族工業化」是二十世紀所有後進國家的政府菁英們曾經視為理所當然的發展道路。這種「福特模式」強調原料進來、成品出去。但是,稍晚起步的另一個模式,是加工出口代工業。這種生產模式沒頭沒尾,原料半成品都是進口、產品市場都是出口,本地廉價工人只做某個勞力密集的中間區段。加工出口工業化的第一個試點,就是台灣。第一個大量推廣的試驗區,就是一九六六年創立的高雄前鎮加工出口區。
從台灣開始的加工出口模式,或許可稱為「前鎮模式」,在一九八○年代初,巴西、墨西哥、阿根廷這些當時的「新興工業國家」以國家統合力量建設民族工業的種種建設計畫失敗、惡化、破產到成為第三世界債信危機時,「前鎮模式」被這些國家的債主們──國際貨幣基金(IMF)、世界銀行(World Bank)以及華爾街銀行家們──視為後進國家脫貧致富的唯一道路,也是欠債國家還錢的唯一希望。看看台灣、看看南韓,都從赤貧變富裕了,不是嗎?於是,加工出口區、自由貿易特區在全球到處設置,最後也來到了本書故事發生的亞馬遜叢林深處的瑪瑙斯市。
當年福特夢想的亞馬遜叢林的工業化,現在正在大面積地實現,但並沒有實現為一九三○年代「福特之城」想要示範的那種乾淨整潔、人人都開著一台福特汽車的模樣,而是大量赤貧人口擠在貧民窟的瑪瑙斯加工出口區,以及自殺式地不斷伐木開墾、一次性地掠奪資源的各種產業,如現在「福特之城」附近的肉牛畜牧和焦炭生產。大部分從事這些勞動的工人們,是買不起福特汽車的。於是,這又成為了當代底特律的問題:生產過剩、利潤下降、經濟危機、工廠關閉外移、工人失業。瑪瑙斯的「熱鬧」和底特律的冷清,始終是一體兩面。


福特之城的環境,圖片來源


在「大量生產、大量消費」這種後來社會學家稱為「福特主義」的經濟模式,在美國的一九五○到一九七○年代盛極一時,底特律除了全球矚目的最先進工業生產力之外,高薪富裕的工人社群所帶來的繁榮活力,還孕育了一些獨特的文化創新。流行音樂裡的 Motown 不僅僅是當年創立在底特律黑人社區的一家唱片公司,而是簡直要變成一種音樂類型: Diana Ross、Stevie Wonder、還有 Michael Jackson 還是童星時的傑克森五兄弟。這些音樂從滿街跑的汽車的音響中流溢出來的景象,曾經是多少人艷羨的美好世界。
現在,Michael Jackson 死了,Motown 唱片公司被購併了,而底特律竟然又更糟了。一九九○年代底特律人口降到一百萬左右時,已經到處都是破敗景象。市中心某屆市長徒勞無功的振興觀光計畫所建設的高架電車兀自在摩天大樓間穿梭,雖然許多大樓早已窗戶全破、佈滿塗鴉。這個「摩天大樓墳場」當時已被稱為「展示資本主義崩潰的主題樂園」。二○一三年,我又回去,做底特律歷史研究的朋友帶著我們全城逛了一大圈:當年頹圮的工廠與摩天大樓依然矗立;當年排滿著破落住宅的社區街道,有些長出草了、有些被開闢成菜園。有些堆滿鮮花與蠟燭的街角,是最近剛發生槍殺案的所在。二○○八年金融危機之下一度破產的汽車公司,在聯邦政府金援之下很快又復原了,但是底特律的居民命運與亞馬遜叢林裡「福特之城」居民的命運竟然趨同了:他們都被拋棄了。有些也許還天真地夢想亨利.福特的轉世再生,更多的連咒罵他的力氣也用光了。二○一六年美國總統大選,其中不少人把票投給了川普。從羅斯福的新政時代以來就是民主黨鐵票區的密西根州,對不斷許諾新世界又不斷毀約的那票政客覺得疲憊了。
「福特之城」所代表的,是一種建立新世界的氣魄,是二十世紀從左到右的各種政治運動共享的美好世界最終失敗的一個角落。事後看來,那種氣魄有太多我們後人也許會覺得難以置信的愚蠢之處。但是,歷史學家帶給我們的後見之明,如果無法作為思索未來的材料,身處在這個新世界之夢已經疲憊的我們,恐怕連做夢的能力都會失去。


【註一】當時的移民工人不包括華人;美國十九世紀末興起的排華法案一直到一九六○年代才完全廢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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