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0月1日

異域到茶鄉系列 III.包裝:從埋名併堆到彰顯身分

BY STS多重奏 No comments

作者:許純鎰


美斯樂人生命歷程之豐厚,總有說都說不完的故事。就我訪問的壯年輩茶家,有些可能從軍過、有些出生於緬甸輾轉遷徙而來、有些人到過臺灣與日本做工、有些人則是從其他泰北華人村嫁過來。他們能流利地以中文、雲南話、泰文溝通,甚至是緬文、日語與英語。在過去,他們身上有沉重的歷史包袱,但也在當代不斷地打造新的意義與身分。對我而言,這樣的歷程正生動地展現在茶產業上。以往處理認同與身分問題,都圍繞在「人」與社會互動上進行討論。不過,本文想要將認同加入「非人」的面向:透過在美斯樂的田野觀察與訪談,我將標示出美斯樂人如何在茶產業中訴說「自己是誰」。我要做的並非僅僅只是在過往認同研究中,追加茶產業發展的經驗面向,而是更進一步將「非人」的角色放入打造認同的過程之中。我認為,認同不僅只關乎人,也關乎「物」,雙方讓認同得以在人─物的共同行動下越加穩固。據此,本文挑選了一個「關鍵物」來說明美斯樂人在茶產業經營中的認同樣貌:包裝。


清邁瓦洛洛市場中從美斯樂批茶販售的茶攤擺設(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美斯樂的茶家繁多,每一家的營運風格皆有不同,有一些自有製茶廠和師傅,有一些小店家則向茶廠批貨零售。但有趣的是,所有茶家看下來,各種品項所使用的包裝幾乎一模一樣!最常出現的是單色包裝,其或紅或黑,包裝外再貼上茶家自己印製的標籤貼紙,裡頭寫著中文、英文與泰文的產品與商家資訊。不過最顯目的,莫過於是寫著「高山茶」、「凍頂烏龍」、「臺灣茶」、「某某茗茶」等字樣,配著雲霧繚繞山水畫背景的臺灣風格包裝。仔細檢視包裝,有時候產地是南投鹿谷,但不見得都是由繁體字印刷而成的。就我的觀察經驗,中國遊客大抵上不會對包裝持太大的意見,穿梭在泰國各地的歐美遊客與山下的泰國本地客人也察覺不出異狀,但對於熟悉臺灣高山茶、烏龍茶包裝的臺灣遊客,就會十分困惑:這到底是哪裡來的茶?

包裝裡確實是泰北或美斯樂自己出產的茶,但「包裝」本身並不是。在討論包裝之前,我們得回到產品的「名」與「實」相互連結之前的生產環節。1990年代,臺茶1217號剛剛從臺灣引進泰國時,其潛在市場並不在泰國本身,而在臺灣。同第二章第一節的分析,臺灣當時正處於茶葉生產量跟不上需求量的供需態勢,又因為國內工資升高使茶葉生產成本居高不下,而此時的泰國所種植臺灣茶正好成為臺灣的替代原料供應地。當然,臺灣茶商自然不可能標榜其產品是由「泰北茶做為原料」在臺上市,而是必須隱藏茶葉的來源。如何隱藏茶葉原料來源地呢?茶商透過的是茶產業行之有年的技術環節——「併堆」。

首先,必須先澄清併堆並非「黑心茶葉」的生產程序,而是茶葉從生產端到銷售端之中,穩定茶葉品質的工序。之所以需穩定茶葉品質,是因為茶葉生產的各個環節都充滿變數。從不同茶園的經營管理、茶菁採收、毛茶製作、精製與存放,每一個環節都影響著茶葉的滋味與品質。為達出貨品質齊一的需求,茶家必須將不同批的茶葉依品質、風味進行混配。不僅在臺灣的茶產業有併堆技術,在中國廣州與香港一帶,以及英國薰香、調味茶產業裡,併堆不僅是穩定品質的方式,更是積極的調味、增益品質的手段。其次,併堆做為穩定品質的工序,和「隱藏原產地」的行為意圖是否有關?一般在臺灣所看到的茶品,原產地標示泰半只有一個地名,原因是臺灣茶園規模甚小,商品很難以一個茶園作為生產單位的劃分,必須「併」上許多茶園的茶菁、毛茶再加以精製,因此原產地通常只標出「鹿谷」、「鹿野」等廣泛的空間指涉,或是生產最終端的精製加工廠所在地。這時,便浮出大眾對於外國所生產的臺灣茶常有的疑問:「國外的臺灣茶算是『臺灣茶』嗎」?一但茶葉原料跨出了國界,論者便會開始界定何謂臺灣茶。美斯樂雖栽種著臺灣茶種,但仍會因生長環境、環境品質、毛茶製茶技藝與種種因素,被論述成「不是臺灣茶」的泰國茶。透過臺灣對於茶葉的標準要求,更將其評價為「品質不及臺灣茶」。

以上討論蘊含了諸多問題,例如臺灣茶做為一種技術,如何與某空間尺度或地方指涉緊緊相連?論述「非我地所產茶葉」時如何從平行的差異過渡到垂直的價值區分?這些問題在在扣合了茶的「名」與「實」之間的連結緊密程度。不過,本文並非以名實的連結與否做為真假判斷的依據,而是認為名與實本來就在各項技術環節之中纏繞著,在不同事件中或強化、或弱化地考驗著兩者之間彼此的確立程度。以下,我將以茶產業下游段的「包裝」環節,說明美斯樂的茶品從臺灣茶到泰北美斯樂茶之間,名與實如何生產、斷裂與重新牽連,重新牽連中又如何顯示出美斯樂人的「認同」。

……跟你們臺灣比當然是不行呀,不過還是很不錯啦。你看顏色和香味不輸臺灣耶,味道也不差,但是就是形狀……(攤開茶水中的茶葉),我們這採(茶菁)太長,梗也太硬,揉起來不好看……

泰國人不懂茶,他們覺得我們原本的口味太重,喝不習慣……我們只好攪拌輕一點,味道淡淡的就好。」

以上兩段訪談紀錄都來自年紀與我相仿,卻已從美斯樂諸多種茶前輩手中租下許多茶地,準備大張旗鼓展開事業的勇中哥(化名)。勇中哥在田野期間對我照顧甚多,田野中,也只有對勇中哥與其他較為熟稔的茶家,我才得以在詢問茶葉品質問題時,得到立場較為中立的回應。面對其它較未深交的美斯樂人,對自家或美斯樂茶的評價,往往不是極力讚揚,就是自我貶低。不過,面對潛在的「臺灣標準」,美斯樂各個茶家並非時時刻刻都憂慮地與臺灣比較。事實上,「臺灣師傅早就沒有再來了」,除非是茶家自己請的臺灣師傅,或臺灣師傅自己找上門,不然臺灣茶產業已在美斯樂缺席甚久。

然而,缺席的臺灣在美斯樂茶產業仍有著隱隱約約的身影,現形在各個茶家架上的茶葉包裝上。珠娥姐(化名)是美斯樂眾多茶家中我最為親近的一位,也是美斯樂最大的包裝與茶具供應商,而她的包裝來源則是在中國經商的弟弟。珠娥姐表示美斯樂從以前到現在都喜歡用「高山茶」、「臺灣茶」等包裝,「一來好看,一來品質也比較好」。這裡必須先說明美斯樂的茶葉包裝背景,由於美斯樂生產的茶品主要以球茶[1]為主,故在包裝上以真空袋為大宗。美斯樂各個茶家中,真空機可以說是固定配備,而真空包裝用的袋子,則主要由美斯樂兩家茶家供應。一家即為珠娥姐,販售來自中國的包裝袋,另外一家則專買臺灣進口的包裝袋。就珠娥姐透露,其自家生意比另一家「好太多了」的原因,不外乎中國真空袋的成本只要臺灣的一半至三分之一,且花樣選擇更多。不過,相較於臺灣的真空袋,中國生產的真空袋較薄,如何在真空包裝過程中常常被過長的茶梗戳破,放置在架上隔一段時間也常常「漏氣」。因此,在茶家閒暇期間,最常看到茶店裡的緬甸長工打開一包包漏氣的茶葉,小心的裝填在新的真空袋中重新封裝。


珠娥姐茶店裡的真空包裝批發與零售處(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照理而言,常漏氣的中國製真空袋應該會逐漸被美斯樂淘汰,但是事實上卻非常暢銷。我在美斯樂的田野期間,每天第一位和最後一位拜訪的,幾乎都是珠娥姐的茶店。每每坐下「閒聊喝茶」時,鄰家的茶家總會三三兩兩穿梭在店內,在真空包裝的展覽櫃上挑挑選選,一邊和和珠娥姐抱怨茶葉生意上的諸事,一邊買上數十或上百個包裝袋。有時後他們也會很直接的說「找不著想要的」,就自顧自的騎著車往村子大路下坡方向騎去。「去另外一家找了」珠娥姐補充道。確實,美斯樂的茶家對於選擇茶葉包裝自有自的一套考量,而不僅僅只是漏氣與否和包裝成本的損益關係。茶家對於茶品的口味越具信心,或欲凸顯茶葉的級別,有時就會選用臺灣製的真空袋。理由除了真空後漏氣比率較小,達到比較好的儲藏效果外,「臺灣」因素也無以名狀的左右茶家挑選真空包裝的判準。

有兩次我和購買包裝的茶家聊天,詢問為何要用臺灣製的包裝?其中一位回答到:「我這是好茶,漏了氣多可惜!你看看上面這個字多好看」。臺灣包裝在茶家心目中帶有兩層意涵──有較好的真空氣密效果,以及「字很好看」。我無法以訪談的方式探究臺灣茶的包裝形象在美斯樂人心中佔據著什麼樣的位置與效果,但從1980年代臺灣茶種、設備、茶商、製茶師傅等大規模引入,配合當時暢旺的觀光發展,美斯樂是有一段和臺灣密切相關的發展榮景。對過去「好發展、好品質」的臺灣茶記憶,就銘刻進現今「不易漏氣」的真空包裝之中,以至於當做出好茶,要賣給特定對象而不是「不懂茶」的一般泰國觀光客——時,臺灣製的真空包裝便是美斯樂茶家的首選。

據此,臺灣包裝的使用同時疊合了物質效用與論述效用:一方用不易漏氣的包裝確保好茶不在儲存過程中劣化,另一方面也透過臺灣包裝上的文字與意象,有意無意地展現其茶葉品質「如同臺灣」。與其以「名不符實」的觀點指稱泰北美斯樂誤用了臺灣包裝,不如說美斯樂的包裝使用是深刻的名與實、物質與論述的連結關係,用以定位自家茶葉的品質。在上述案例中,包裝內容物與包裝本身有著強烈的雙重連結,若直觀地去區分內容物是泰北茶,包裝是臺灣茶,便會出現「真與假」的判斷。事實上,真假判斷也只出現在臺灣遊客,以及一開始踏入美斯樂田野的我身上。對美斯樂人或泰國本地、異地的遊客而言,這只是「好茶」。

然而,「好茶」之外,美斯樂茶家絕大多數還是使用中國製的真空包裝。選擇的原因除了價格便宜、珠娥姐店裡樣式繁多、供貨穩定外,還有兩項與「中國」不太相關,卻意外成為美斯樂頻繁使用中國製真空包裝的主因:素色與客製化的樣式。就我在美斯樂四次共跨時兩年的田野觀察,美斯樂茶家越來越喜歡使用不帶任何圖案,單純只有一種顏色的素色真空包裝。顏色挑選上,幾乎只用正紅色、金色與黑色,在素色的包裝外頭再貼上茶家自己設計的標籤。
美斯樂近年好用的素色真空標裝與自己設計的標籤(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素色的真空包裝只有單一顏色,缺乏原先臺灣製或中國製包裝上的山水畫、中文茶名、吉言佳字與中華形象的圖騰。由於無法從包裝上提供消費者資訊,茶家只能以自己設計的標籤提供產品訊息。從標籤的文字編排與內容,不難發現其提供的資訊與一般花色繁複的中國製與臺灣製包裝大相逕庭。在從中國進口的包裝中,顯現的語種只有繁體或簡體中文,產地早已在包裝印刷廠就已訂定──顯然不會是泰國或美斯樂。但在素色包裝上,所有的資訊僅依賴茶家自己設計的標籤。換言之,茶家設計標籤的內容編排,即體現了他們如何定位自己的產品。各個茶家對標籤的設計除了排版不同外,內容可以說是大同小異,基本上就是茶家名稱、茶品名稱與認證標章。語言上,中文不再一枝獨秀地佔據視覺焦點,而是中文、泰文、英文三者並陳。茶品名稱上,除了凍頂烏龍、Dong Ding Oolong Tea[2]以外,泰文的 (音即為中文的茶)也加入其中。上述文字種類的並列映反了美斯樂茶葉市場的轉向。早期美斯樂茶品的顧客,多半是能識中文的老華僑,現在則是從世界各地造訪美斯樂的外國遊客,以及泰國本地的觀光客。不僅語言上要讓外國客與泰國本地消費者有可親的感受,茶品稱謂上,也從過去的「金萱、軟枝烏龍」改為「臺茶1217」,最後甚至簡化成了「No. 12, No.17」。這一連串的改變不外乎是讓「外國客人比較好懂呀,我們自己也好講……啊跟泰國人講สิบสอง S̄ib s̄xng สิบเจ็ด s̄ib cĕd)就可以了」

除了素色包裝之外,由於美斯樂有一定的包裝需求量,珠娥姐近幾年也開始接下客製化的包裝設計訂單,交由中國工廠製造。客製化的包裝彈性就更大了,能將泰文標示直接印製在包裝外,還可印上自行設計屬意的圖騰。舉例而言,美斯樂三大茶家其中之一,就自行設計了一款以泰北常出現的神祇Phaya Nagaพญานาค)做為Logo與視覺焦點,另一家茶家也融合泰國北部13─19世紀蘭納王國(อาณาจักรล้านนา)的名稱元素,將自家的茶以Lanna Tea之名行銷,並印製在真空包裝上。當然,包裝上也不只原創或挪用泰國形象,華人文化中所習慣的色彩、樣式也混和進設計之中。有趣的是,這些客製化的包裝似乎沒有「著作權」的概念,因此,在大量印製後,往往有為數甚多的包裝寄放於珠娥姐的茶店,而其他茶家也可以買來進行包裝。於是,美斯樂茶家架上便越來越多「具有泰北色彩」的茶葉包裝。

隨著素色的真空包裝、多重標示的標籤與自行設計的形象圖案,美斯樂茶家架上的產品樣貌越趨豐富,不再以單一的中文茶葉包裝所壟斷,而是與具泰國色彩的包裝一同爭艷。我並無法指出美斯樂的茶產業經營者是在帶有高度意圖的狀態下,進行茶葉包裝的形象轉向,不過,茶葉包裝的改變卻能指出泰北美斯樂人正移動著他們的「茶產業─身分」。包裝所呈現的,正是美斯樂人想對外說的言語:我們是誰。
他們究竟是誰?過去對泰北華人的認同討論中,大多將其指稱為「雲南人」,並分析他們的移動在不同政治、經濟、文化處境下對自我的看法。不過,就本文而言,美斯樂人的身分不僅游移在中國、臺灣、泰國、雲南與美斯樂等人地關係之間,還包括更多的「非人」角色:臺灣茶種、臺灣茶葉品質標準、泰國遊客、外國遊客、真空包裝、標籤、標章……等等。美斯樂茶家的興趣和利益在於茶葉銷售,而茶做為商品,集合了茶菁、製茶技藝、包裝設計與銷售言說等等元素,共組出「人─茶」相依的行動體:製茶人因茶葉物質特性、生產與銷售考量而行動,而茶也因人的產業考量而改變其滋味、分類與名稱。美斯樂從一開始以「臺灣」包裝「隱姓埋名」,到當今運用多語言設計來「彰顯(泰國)身分」,展現的不僅是茶葉產地的改變,也是美斯樂人的改變。「包裝」並不僅是茶品的容器,而是銘刻了茶品的物質與論述。不僅體現出茶品的名與實之間的連結,也展現出美斯樂人在論述「我是誰我的茶是什麼茶」的複雜過程。




[1] 依照茶葉的製程,可以分成條茶、球茶、切茶等等。就臺灣半發酵茶中,條茶以文山包種為代表,球茶以烏龍茶為代表。
[2] 泰北所稱的凍頂烏龍茶,基本上可以對應到是臺灣的球狀或半球狀包種茶。


作者簡介:許純鎰,國立臺灣大學地理環境資源研究所碩士,現於臺北市天母地區擔任教育替代役,同時是名等待上岸的高中地理流浪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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