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2月16日

[STS時事外電]讓避孕藥副作用成為秘密:一段關於種族與性別的歷史

BY STS多重奏 IN 1 comment

譯者:李爾喬
校對:沈于方

翻譯文章Squires, Bethy (2016).The Racist and Sexist History of Keeping BirthControl Side Effects Secret, VICE. 

譯者導言:

            被這篇文章吸引,一開始是因為我自己有吃口服避孕藥,並且有點在意憂鬱症的關係。後來才發現,轉載平台下面,被一大串女性留言洗板:「我一直問,但我的婦科醫生總是否認。」「我早就知道跟憂鬱症有關了,但我媽說是我歇斯底里、太敏感」。這種集體的被噤聲經驗,挑起一種不適。在公開討論裡,妳試著發言,被年長男性權威打斷過嗎?妳描述自己的感覺,卻被指責太過情緒化嗎?妳的身體告訴妳各種慾望,想吃、想喝、想玩,卻必須被否認嗎?

作者 Bethy Squires 是美國印第安那州布盧明頓的劇作家兼演員。她在 VICE 雜誌上的女性專欄 Broadly 寫文章,大多是一些沒營養的內容。在今年九月丹麥研究揭露賀爾蒙與憂鬱症的相關性之後,忽然蹦出這篇非常精采的文章。也許作者也被觸動了什麼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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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抗憂鬱劑與避孕藥

九月時,JAMA Psychiatry 發表了一篇丹麥的研究,發現賀爾蒙避孕與憂鬱症之間的關聯。這篇為期六年的研究,追蹤了超過一百萬名使用賀爾蒙避孕的女性,其中包括口服避孕藥、子宮內投藥的避孕器、或陰道避孕環。研究發現,使用這些避孕方式的女性,她們得到抗憂鬱藥物處方的可能性顯著地上升。

消息一發出,許多女性感覺被平反:科學終於追上她們活生生的經驗了。《美化避孕藥》 (Sweetening the Pill) 的作者 Holly Grigg-Spall 說:「我曾經服藥十年。我吃的是 Yasmin,有很強的副作用:心理上的、憂鬱、焦慮、恐慌。我剛吃藥的頭兩年都沒有想到這些狀況和藥物有關。」

研究發現青少女使用避孕藥與憂鬱之間的關聯特別明顯。青少女若使用賀爾蒙避孕,她們之後服用抗憂鬱藥物的風險會上升80%。這個統計數字麻煩的地方在於,很多青少女即便還沒有性生活,就開始吃口服避孕藥了。有的是為了治療青春痘或經痛,有的只是一般性的預防措施。「吃藥被看成很基本的事情,」Grigg-Spall說,「像成年禮。」

雖然這可能是第一個研究闡明避孕藥與憂鬱症之間關聯性,但它卻不是第一個將避孕藥與心情變化做連結的。這只不過是長久以來在女性與醫師間一場又一場的戰役的延續。

二、避孕藥的發明:一段種族歧視+性別歧視的歷史!

二十世紀初的美國,避孕在大多數的州是非法的。有二十六個州直到1960年代才解除單身女性避孕的禁令。女性任由她們的子宮擺佈,一再忍受非預期的懷孕。當時一個常見的做法是子宮切除。「產後六、七週而已,生產完不久就把子宮開掉」,在一部公視的紀錄片《美國經驗:小藥丸》 (American Experience:The Pill) 上,醫生 Richard Hauskenecht 說:「如果你要幫一個生過三、四個小孩的女人在產後六周做經陰道子宮切除術,你有兩個選擇:要嘛你得開得比鬼還快,要嘛你就得備夠血庫。因為失血量會很驚人。那時代真是野蠻。太野蠻了。」
賀爾蒙避孕的四個先鋒:社運者與性教育者 Margaret Sanger,她以優生學立場倡議節育;還有富二代的婦女普選權運動者 Katherine McCormick,天主教婦科醫師 John Rock,以及生物學家 Gregory PincusPincus 發現動物施打黃體素之後就會暫停排卵。不過考慮到頻繁打針的可行性太低,於是就轉向發展口服的藥物,資金來自 McCormick 的自費資助。大約在1950年間,在麻州職業的Rock醫生以生育研究為幌子,讓病人成為藥物受試者,服用此藥物。Rock醫師沒有告知他的病人藥物是用來防止懷孕。後來很多女性退出了麻州試驗,原因是她們無法忍受藥物的副作用:腹脹、血塊、和情緒變化。

研究團隊難以在美國進行臨床試驗,一部分原因是當時避孕在大多州仍是違法的,另一部分則是因為中途退出這個研究的比率實在太高。於是 Pincus Rock 打起了波多黎各的主意,當時波多黎各正因為優生學運動關注人口過多的問題,這表示島上沒有避孕限制,墮胎也是合法的。事實上,1950 1960 年代,當地俗稱的「那個手術」,也就是產後結紮,在許多未經婦女同意、也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大量施行。因此 Pincus Rock 推測他們應該可以在波多黎各找到數量足夠、順從度也足夠的受試者。他們相信,假如貧窮無知的波多黎各女性能用這些藥丸,那任何人也都可以。

起初,RockPincus再次遇上同樣的問題,受試女性無法忍受藥物副作用。「波多黎各女性也中途退出了,他們只好開始尋找能夠強迫參與的女性,美國也行,波多黎各也行。」Ann Friedman 在《新共和》(The New Republic)的報導寫道,「麻州一間精神療養院的女性被報名進入試驗。聖胡安醫學院的女性學生被告知,她們必須參加一個臨床試驗,否則會退學。」再次,這些女性仍然沒有被告知藥丸的作用,而是要她們安靜,吃藥,接受頻繁的侵入性檢查。

終於,波多黎各的 Edris Rice-Wray 醫師,家庭計畫協會的醫學主任,想出了一個新策略:「不如告訴女性,這藥物是做什麼用的。」執行聖胡安住家計畫的社工挨家挨戶敲門,向人們解釋這種每日服用的藥丸可以避免懷孕。一旦知道藥物的作用,上百名女性湧入報名。然而這些女性仍沒有被告知她們參與了一個臨床試驗,也不知道治療是實驗性的。

研究結束後,Rice-Wray 醫師告訴 Rock Pincus,這顆藥丸對避孕百分之百的有效。不過,其中 17% 的參與者有副作用:噁心、頭暈、頭痛、胃痛、和嘔吐。三名女性在研究期間死亡,沒有驗屍確認是否因為參與試驗所致。Rice-Wray 醫師總結認為,從給波多黎各女性用藥的方式還有劑量上來看,藥物有「太多一般人難以接受的副作用」。但這個結論卻沒有阻止藥廠 G.D. Searle & Co. 以相同配方釋出第一版的藥物 Enovid[1]
話說回來,其實Pincus 一夥人最初是想針對男性研究賀爾蒙避孕法。Grigg-Spall表示:「藥物被男性拒絕了,因為太多的副作用,包括睪丸收縮。」當時認為女人比男人更能忍耐副作用,畢竟男人需要好一點的生活品質。


三、戰役:病人知情權

1970年,記者 Barbara Seaman 撰寫的書《The Doctor's Case Against the Pill》中詳述,醫師雖然得知種種 Envoid 副作用的傳聞資料(anecdotal data),卻對病人隱瞞。這本書引起威斯康辛州參議員 Gaylord Nelson 的注意。

「參議員想推動病人知情權的法案,」國家女性健康網絡的理事Cindy Pearson 表示。參議員想從避孕藥切入,讓醫療產業對消費者更加透明。1970 1 月,參議員 Nelson 召開參議院聽證會,調查藥物與性慾低落、憂鬱、及血栓的關係。

不過,在聽證會上,竟然沒有任何一名女性被要求發言。由 Alice Wolfson 領導的特區女性解放集團,在會議上抗議女性的缺席。「我們必須承認,女人是一流的天竺鼠,」Wolfson在聽證會上發言,「她們免費,她們養活自己,洗自己的籠子,支付自己的藥丸,還給觀察員報酬。我們拒絕再容忍那些穿白袍的『神』的恐嚇,拒絕他們繼續無菌地指導我們的人生。」

最後這場聽證會促使了兩個結果,一是藥物中賀爾蒙劑量大大的減少,二是一張 100 字的「潛在副作用」小紙條,被放進每一盒藥丸的包裝裡面。

當然現在我們可以輕鬆嘲笑每張藥品仿單上羅列著的一長串副作用,但那可是在一群人爭取避孕藥透明化後,才讓人們有權力知道每個藥物被吞進身體內的風險。此外,種族主義且違反倫理的波多黎各試驗,後來更直接促成了今天所有醫學研究都必須遵守的知情同意原則

在聽證會上相遇的記者 Barbara Seaman 與運動領袖 Alice Wolfson,就是後來的國家女性健康網絡的共同創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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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相信女人

今天,Pearson 回顧這個組織和其使命是如何深深受到賀爾蒙避孕藥的影響。「女人應該知道她們想知道的,避孕只是其中的一例而已,」Pearson 說。新的丹麥研究並沒有改變她對避孕藥的看法。

「打從女人拿到她們手上的避孕藥,就已經被認定有憂鬱風險。」她說。現在唯一的不同,只不過是終於有個數據去支持許許多多女性切身的經驗。「這在生物學上是合理的,而且早已被女性傳述了五十年。」

問題是,如果女性五十年來都知道憂鬱是口服避孕藥的副作用,為何我們到現在才得到堅實的證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對整體女性健康興趣缺缺,」Grigg-Spall 認為,並說明研究情緒很複雜,「因為顯然還有很多其他因素。」

許多對這篇丹麥研究的批評都指出,憂鬱症的發生有其他的變量。有人指出青少女的憂鬱症高峰,是來自戀愛,而不是藥物造成的賀爾蒙失調。有些人認為媒體誤讀了研究,誇大藥物與憂鬱的相關性Grigg-Spall 則認為數據方法值得讚揚,特別是研究中以憂鬱症藥物處方作為憂鬱症的衡量指標。「他們使用的是數據,而不是自我評量的量表。」

Pearson 也被丹麥研究所鼓舞。「上帝保佑斯堪地那維亞人,他們有全民醫療體系,還保存很好的統計數據!」她說,「這篇研究是個好的前鋒,值得更進一步的調查。」例如:為何賀爾蒙劑量低的子宮內避孕器和避孕環,反而導致更高的憂鬱症風險。」

Pearson 認為,這個研究的重點是提供女性她們需要的訊息,以便對自己的身體和健康做出選擇。「這些訊息不應該因為擔心女性做錯決定,就對女性隱藏,」她說,「請相信只要給她們好的訊息,她們自己會做出好的決定。」


[1]這段話的原文尚有 “in the same formulation that caused illness in almost a fifth of the participants in the clinical trial. Enovid contained 10 times the amount of hormones needed to prevent pregnancy.”但譯者考量到文章中的參考資料並非醫學文獻,無法確認是否真為避孕劑量的十倍,故沒有譯出。但可以確定的是,往後避孕藥的荷爾蒙劑量確實低於Enovid


譯者簡介李爾喬,1988年生,想變成永遠嚴肅的人像是蘇珊桑塔格和約翰伯格,但過著貪吃貪玩的日子。醫生,女性主義者,適應不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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